那極致的“白色寂靜”,正從忘川河床的深處,緩緩上浮。

黑色的河水,暗紅的血汙,以及兩岸仍在燃燒的彼岸花。

所有色彩,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整個世界,一寸寸地歸於空白。

沙悟淨自爆的神魂能量,並未炸開。

它更撬動了某個禁忌的開關,將他體內積攢了萬古、被強行吸納的“眾神自我”,於此刻徹底決堤釋放。

那不再是絲絲縷縷的黑色氣息。

那是傾天的洪流。

無數細碎的光影,從沙悟淨幹枯的毛孔中噴薄而出,如億萬星塵在幽冥的昏暗中狂舞,最終在半空投射出清晰的畫麵。

沒有不堪的勾當,沒有陰暗的算計。

一副畫麵中,封神大戰落幕後的某個深夜,廣成子獨自立於一處荒蕪山丘。

他麵前,擺著一隻酒杯。

他將杯中仙釀緩緩傾倒於地,祭奠著一個早已魂飛魄散的截教道友,那個曾與他在戰場上數次交鋒,彼此引為生平大敵的對手。

他麵容冷硬如萬年玄冰,眼底卻有一滴滾燙的淚,無聲滑落。

另一副畫麵中,靈山深處,夜闌人靜。

已貴為佛門大菩薩的文殊,在禪房內,正撫摸著一件被他珍藏了無數歲月的舊物。

那是一件洗得泛白的玉虛宮道袍。

他的指尖,在道袍上那個屬於闡教的雲紋上反複摩挲,神情複雜,帶著無法言說的掙紮。

這些,都是被新天道判定為“冗餘”的溫情。

這些,都是被視為“病毒”的堅守。

而這些溫情的畫麵,在新天道看來,便是最嚴重的“邏輯錯誤”。

空中的“白色寂靜”,驟然加速。

它不再是蔓延。

是撲殺。

一名離得最近的天庭散仙躲閃不及,袍袖被一縷白色觸及。

他臉上的驚恐凝固。

色彩從他身上飛速褪去,從仙袍到肌膚,再到瞳孔。

前後不過一息。

他化作一尊毫無生氣的白玉雕像,保持著逃跑的姿勢,永遠定格在了奈何橋上。

新天道,正在強製“格式化”這些尚存私情的神。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神仙都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赤**等闡教仙人臉色煞白,他對著周圍的同門大喝出聲。

“斬斷雜念!快!”

“不要去想!不要去共情!”

他們痛苦地閉上雙眼,試圖強行封閉內心,將自己變成一塊頑石,以迎合新天道那“絕對無情”的規則來保命。

這不是虛偽。

這是在不可抗力的天威麵前,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孫悟空看著那些試圖自我閹割的神仙,看著他們顫抖的肩膀與緊閉的眼簾,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從胸膛直衝天靈。

他怒其不爭。

“連哭都不敢哭,連痛都不敢痛,修的什麽仙!成的什麽佛!”

一聲暴喝,震徹幽冥。

金箍棒衝天而起,沒有砸向任何敵人,而是狠狠地,砸進了那片死寂的忘川河水之中。

轟!

死水滔天。

孫悟空試圖用最純粹的混亂與狂暴,去衝破那死寂的、完美的白色規則。

“別抗拒記憶!”

顧長夜的聲音,在此時響起。

他通過【萬古先祖模擬器】的解析,將沙悟淨體內那億萬份記憶碎片,引導向了一個特定的頻率。

那是所有情感深處,共通的渴望。

是對“自由”的渴望。

他對著所有閉目等死的神仙,發出一聲振聾發聵的呐喊。

“用你們的道心去接納它!”

“天道可以抹殺肉身,但抹殺不了‘我之所以為我’的因果!”

廣成子緊閉的雙眼劇烈顫動。

他看向空中那副自己祭奠舊敵的畫麵,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動搖。

然而,這片悲壯的掙紮,並未能阻止“白色寂靜”的吞噬。

就在那白色即將淹沒整個奈何橋的瞬間。

異變再起。

那蔓延的“白色寂靜”,被一隻無形巨口猛地一吸,突然被龐大到無法想象的吸力,強行吞噬。

整個過程,快到極致。

無聲無息。

奈何橋上,色彩重新回歸。

所有神仙都愣住了。

他們順著那股吸力的源頭看去。

忘川河的中心,出現了一個巨大無朋的漩渦。

漆黑的河水瘋狂旋轉,仿佛要將整個地府都拖入其中。

而在那漩渦的最中心。

一隻閉著的、巨大的、宛如無瑕美玉雕琢而成的眼睛,正從河床之下,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