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臉上的狂傲笑意,瞬間凝固。

他的瞳孔,在那一刹那縮成了針尖大小。

沙悟淨。

那個在取經路上,永遠沉默寡言,永遠跟在最後挑著擔子的師弟。

他怎麽會在這裏。

又怎麽會,變成這副模樣。

忘川河的中心,一道枯槁人影被高高吊起。

閃爍著金色佛光的符文,洞穿了他的四肢。

一條粗大的法理鎖鏈,捆縛著他的身軀。

他的身形幹枯,皮包著骨,神性與生機早已被抽幹,隻剩一具殘破的空殼。

“沙師弟!”

孫悟空發出一聲嘶吼,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幽冥的金色流光。

手中金箍棒揮出,裹挾著攪碎九幽的無盡怒意,狠狠砸向那道金色鎖鏈。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金箍棒穿過了鎖鏈。

沒有聲響,沒有漣漪。

揮了個空。

那鎖鏈並非虛影,它真實地捆縛著沙悟淨,讓他動彈不得。

孫悟空身形一滯,重重落回奈何橋上,滿臉的難以置信。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不是幻術。

那鎖鏈是由無數細密、冰冷、不容違逆的“天規戒律”凝聚而成。

是新天道的秩序本身。

“大師兄……”

被吊在半空的沙悟淨,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喉嚨裏擠出這三個字。

他一動,毛孔中便滲出絲絲縷縷的黑色氣息。

那氣息粘稠、汙濁,充滿了舊時代駁雜的記憶、不甘的情感、頑固的執念。

這些黑氣,在一片純淨肅殺的幽冥地府裏,顯得無比刺眼,無比“肮髒”。

“別過來!”

哪吒剛要衝上去,卻被一隻手攔住。

廣成子擋在他身前,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三太子,冷靜。”

他的聲音裏沒有半分嘲諷,隻有一種麵對天災時的絕對理性。

“並非貧道冷血,而是卷簾大將此刻,已成‘因果毒源’。”

“他體內積攢了太多舊時代的‘變數’,一旦爆發,必將引來新天道最高級別的‘清洗’。”

廣成子看了一眼橋上幸存的數百位仙神,聲音愈發沉重。

“為了保全在此的數百位道友,必須將他封印,甚至……切割。”

切割。

這兩個字,讓在場所有與西遊有關的神佛,臉色都變了。

佛門陣中,文殊菩薩雙手合十,麵露悲憫,說出的話卻同樣堅定。

“阿彌陀佛。”

“卷簾羅漢已入魔障,若不寂滅其身,那一河的忘川水都會被其怨念點燃,屆時我等皆無路可退。”

“我不入地地獄誰入地獄,但這地獄,不能拉著眾生一起下。”

“好一個‘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一聲冷笑,如寒冰碎裂。

截教的無當聖母鳳目含煞,盯著闡教與佛門眾人。

“這就是你們的‘大局’?”

“為了苟活,便要犧牲同伴?”

“若是通天教主在此,寧可劍折,也絕不因懼怕天道而拋棄門人!”

奈何橋上,氣氛劍拔弩張。

以闡教、佛門為首,主張“理性止損”的眾神,與以孫悟空、截教仙人為首,主張“情義為先”的眾人,形成了鮮明的對立。

一方,是為了集體的生存。

一方,是為了個體的尊嚴。

在滅頂之災麵前,誰都沒有錯。

誰,又都錯了。

“爭吵無益。”

一個平靜的聲音,切入了這片混亂的爭執。

顧長夜緩緩走上前來。

他一直開啟著【萬古先祖模擬器】的解析功能,那冰冷的數據流,此刻終於在他腦海中拚湊出了一個驚人的真相。

他的目光掃過廣成子,掃過文殊菩薩,最後落在孫悟空身上。

“沙悟淨並非‘失控’,而是在‘過載’。”

“他替你們擋了災。”

顧長夜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入每一位神仙的耳中。

他揭示了一個讓眾神沉默的事實。

新天道降臨,清洗三界,抹除所有神佛的“個性”與“情感”時,是沙悟淨。

他利用流沙河萬年沉澱的特殊因果,將那些本該被天道抹除的、屬於眾神的“自我”,強行吸納進了自己的體內。

廣成子祭奠同門的眼淚。

文殊菩薩對舊道的留戀。

甚至孫悟空對花果山的思念。

所有這些被新天道判定為“冗餘”的情感碎片,都被他一個人吞了下去。

他不是毒源。

他是收納所有“毒素”的容器。

此言一出,滿場死寂。

廣成子臉上那層堅冰般的理智,出現了裂痕。

文殊菩薩低垂下眼簾,不再言語。

橋上那些剛剛還在指責沙悟淨是“汙染源”的神仙,此刻都露出了無地自容的羞愧。

孫悟空渾身劇顫,他看著半空中那個沉默的師弟,眼眶紅透。

“呆子……”

“你這個呆子!”

就在這時,僵持的局麵被打破。

沙悟淨聽到了顧長夜的話,也看到了孫悟空眼中的痛苦。

他不想再連累自己的大師兄。

他選擇了自爆元神。

一股決絕而磅礴的能量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不要!”

孫悟空目眥欲裂。

劇烈的能量波動,震碎了數道捆縛在他身上的法理鎖鏈。

但也因為這劇烈的“變數”波動,徹底驚動了這片死寂之地,真正的守護者。

異變,陡生。

腳下奔流不息的忘川河水,突然靜止了。

一種令人心悸的,極致的“白色寂靜”,從河床深處,緩緩蔓延上來。

黑色的河水,暗紅的鮮血,兩岸燃燒的彼岸花……

所有色彩,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整個世界,正被一隻無形的大手,一寸寸地抹成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