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老君那一聲嘶吼,裹挾著億萬年來從未有過的驚惶,砸碎了三界神佛根深蒂固的驕傲。
跑。
一個何其卑微,又何其狼狽的字眼。
當它從道祖的口中吼出時,徹底引爆了所有神仙心中那根名為恐懼的引線。
混亂,在一瞬間成為主宰。
沒有陣型,沒有尊卑,更沒有平日裏高高在上的矜持。
仙人們隻剩下最原始的逃生本能。
仙光亂竄,咒罵與尖叫混雜,譜寫出一曲荒誕至極的末日交響。
然而,那灰白色的“忘川之潮”比任何仙法神通都迅捷。
它沒有聲勢,隻是無聲蔓延,優雅而致命。
一名天河水軍的偏將,駕馭飛舟拚命向外衝。
灰霧追上了他。
飛舟的速度未減,依舊向前滑行,但偏將臉上的驚恐卻凝固,化為一片茫然。
他鬆開操控羅盤的手,任由飛舟失控,撞向旁邊的仙島。
他隻是呆呆地站著,變成了一具沒有記憶,沒有情感,甚至沒有自我的活體雕塑。
一名靈山的羅漢,周身佛光大盛,口中飛速念誦經文。
灰霧籠罩了他。
佛光如風中殘燭,閃爍兩下,便徹底熄滅。
羅漢停止了誦經,臉上的莊嚴寶相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孩童般的純真與空洞。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僧袍,又抬頭看看周圍亂飛的同門,眼神裏全是困惑。
一個又一個。
無論是天庭正神,還是佛門高僧,隻要被那灰霧吞沒,便會立刻停止一切動作。
恐懼,是比灰霧蔓延更快的瘟疫。
“我的法寶……我想不起口訣了!”
赤腳大仙抱著他的紫金紅葫蘆,額頭青筋暴起,雙眼布滿血絲。
他驚駭地發現,隨著灰霧逼近,那段早已刻入神魂的本命咒文,竟從他的記憶裏硬生生抹去。
“阿彌陀佛!孽障安敢放肆!”
一聲怒喝如平地驚雷。
文殊菩薩見局麵失控,再也無法鎮定,他猛地祭出自己的證道之寶——七品功德金蓮。
金蓮懸空,大放光明,萬千金色“卍”字佛印從中飛出,試圖撐開一片佛國淨土。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
文殊菩薩高宣佛號,聲音莊嚴,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
然而,那灰霧觸碰到純淨的佛光,非但沒有被淨化,反而瘋狂地、貪婪地湧了上來。
顧長夜站在鯤鵬背上,冷眼旁觀。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文殊與周圍所有佛門大能的耳中。
“你們修的‘空’,是斬斷七情六欲,是主觀的舍棄。”
“但這霧氣,是‘無’。”
“是客觀的抹除,是絕對的虛無。”
“你越是四大皆空,越讓自己接近一片空白,就越是與它同源,越是它最好的養料。”
話音剛落。
盛放的七品金蓮,蓮瓣邊緣出現灰敗的斑點,並迅速枯萎。
文殊菩薩如遭雷擊,猛地噴出一口金色佛血,神情萎靡。
“師兄!”
普賢菩薩大驚失色,拚死衝上前,用自己的六牙白象法相狠狠一撞,才將失魂落魄的文殊從灰霧邊緣拉回。
差一點,這位佛門大菩薩,就要在此坐化,徹底淪為灰霧的一部分。
佛門引以為傲的“皆空”心法,在真正的“虛無”麵前,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絕望,開始在所有神仙的心頭蔓延。
法寶無用。
神通失效。
連佛門大能的心境修為都成了催命符。
這還怎麽打?
灰霧無情推進,很快逼近了九曜星官與雷部殘存的眾神。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將步上後塵時,一道赤紅的身影,毅然決然地挺身而出。
是哪吒。
他手持火尖槍,腳踩風火輪,攔在了所有同僚麵前。
但他沒有施展任何法術。
他緩緩閉上了雙眼。
那一瞬間,他不再是三壇海會大神。
他回到了陳塘關。
他瘋狂地回憶,感受那鋒利的尖刀剔開自己血肉的劇痛,感受那削骨還父、削肉還母時魂飛魄散的冰冷,感受被自己最敬愛的父親逼到拔劍自刎時,那深入骨髓、永世不忘的絕望。
滔天的恨意!
無盡的不屈!
那股最原始,最熾烈,最痛苦的情感,化作了實質性的紅蓮業火,在他周身轟然爆開,熊熊燃燒。
哪吒猛地睜開雙眼,清澈的眸子一片赤紅,眼角甚至帶著未幹的淚痕。
他咧開嘴,對著那片死寂的灰霧,發出一聲近乎癲狂的狂笑。
“想讓小爺忘記?”
“小爺這輩子的痛,他媽的都刻在骨頭裏!”
“你擦得掉嗎?!”
奇跡,發生了。
那片無往不利的灰白霧氣,在哪吒那飽含著極致痛苦與恨意的紅蓮業火麵前,竟如同遇到了天敵,畏懼地向後退散。
強烈的情感,成了對抗“格式化”唯一的解藥。
這一幕,讓顧長夜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腦海中的模擬器瘋狂運轉,將哪吒此刻的狀態數據化,與自己一直以來的“神話反饋”進行比對。
他瞬間明悟!
模擬器吸收的,從來就不是什麽虛無縹緲的“神話之力”,而是孫悟空、楊戩他們對自己最真摯、最濃烈的情感!是愧疚、是崇拜、是信賴!
這忘川之潮抹殺一切,唯獨抹不掉“情”!
因為“情”本身,就是“我之所以為我”的最後基石!
他找到了生路,一條隻屬於他的“唯心”之道!
“所有人,不想變成沒有名字的石頭,就給我想!”
顧長夜的聲音,通過【萬古先祖模擬器】的增幅,直接炸響在戰場上每一個神仙的神魂深處。
“想你們最恨的人!想你們最愛的人!想你們最不甘心的那件事!”
“想你們被鎮壓時的屈辱,想你們求而不得的愛戀,想你們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不管是貪!是嗔!是癡!還是愛!是惡!是欲!”
“把它們從記憶裏挖出來!隻要是‘情’,是屬於你們自己的東西,就能活命!”
顧長夜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振聾發聵。
“此時此刻,守住本心,即是正道!”
他的話,打開了無數神仙塵封已久的心門。
豬八戒不再逃跑,他腦中全是高老莊翠蘭的身影,那溫柔鄉,那可口飯菜,讓他嘴角流下淚水,周身泛起一層粉色的光暈,卻也讓他鬥誌全消,隻想躺平。
楊戩緊握三尖兩刃刀,眼前浮現兄長楊蛟為救自己而死的悲壯,極致的愧疚與守護執念化作銀色神光護住周身,但那股力量也在撕扯著他的神魂,帶來劇痛。
殘存的截教仙人,想起了萬仙陣被破的悲憤,黑色的怨氣化為鎧甲,卻讓他們眼神愈發瘋狂。
一道道色彩斑斕的光芒,在灰白色的死寂世界中亮起。
紅的火,銀的光,粉的暈,黑的怨。
這些光芒在絕望中無比微弱,卻又無比頑強,仿佛漆黑海麵上的點點漁火,組成了一片對抗虛無的星海。
一直試圖用“無為”之道抵抗的太上老君,看著身邊弟子眼神開始渙散,終於,發出了一聲悠長的輕歎。
“道法自然……但這自然,太過無情了。”
老君突然伸手,從空無一物的懷中,掏出了一幅畫卷。
那不是什麽先天至寶。
它隻是一幅凡間孩童用最拙劣的筆觸,塗鴉出的《牛郎織女圖》。
這是他某次化身凡間遊曆時,一個孩童送他的謝禮。
老君渾濁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難以言喻的溫情。
他看著畫卷上可笑的線條。
瞬間,一道柔和的紫氣屏障,以這幅凡俗畫卷為中心驟然展開。
那屏障看似薄如蟬翼,卻比他之前任何法寶都更穩固地擋住了灰霧的侵蝕。
“原來如此。”
太上老君轉過頭,看向遠處那個站在鯤鵬背上的青袍身影,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變數……你所謂的生機,竟是這被我們視為累贅、早已摒棄的‘人心’。”
然而,顧長夜的眉頭卻緊緊皺起。
他注意到,灰霧雖被眾神的情感之力逼退,但並未消散,反而開始緩緩地、堅定地向著下方——也就是凡間的方向,沉降而去。
天庭的神仙守住了。
凡人呢?他們有幾個能有神仙這般刻骨銘心的執念?
“不好!”
楊戩的天眼第一時間洞穿虛空,發出了一聲驚呼。
“這霧氣下沉了!它要去灌江口!要去長安!”
“若是凡人沾染……三界的人道根基,就徹底完了!”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穀底。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妖師鯤鵬,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幹澀,充滿了無盡的恐懼。
他伸出手指,指著那道漆黑裂縫的最深處。
“不止是凡間。”
“你們看,那裂縫裏……”
“好像……有什麽東西,要爬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