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蹄下,萬法皆空。

太上老君騎著那頭板角青牛,就這麽緩緩走入了那片足以撕碎大羅金仙的靈氣風暴。

風暴的中心,時間與空間都已扭曲成混沌的漿糊。

青牛每踏出一步,蹄下便自然生出一朵黑白二色流轉的太極圖。

圖影旋轉,便將廣成子那狂暴無匹的番天印殺氣,與普賢菩薩淩厲決絕的吳鉤劍芒,盡數化作虛無。

他沒有動手。

僅僅是那雙看透了億萬年歲月流轉的渾濁老眼,透出的疲憊,就讓殺紅了眼的廣成子與怒火中燒的文殊菩薩,神魂本源都在戰栗。

那是一種源自生命層次最深處的敬畏。

他們神智一清,幾乎是本能地收回了各自的法寶。

“師伯……”

廣成子收起番天印,這位闡教金仙的眼眶竟有些泛紅,正要躬身行禮,將滿腹的委屈與怒火全部傾瀉。

老君卻隻是擺了擺手。

他的目光,第一次越過了所有人,死死地、帶著一種前所未見的凝重,釘在那道漆黑的裂縫之上。

“都閉嘴。”

“聽。”

“它在呼吸。”

隨著戰火驟然停歇,原本喧囂沸騰的戰場,墜入了一種能吞噬光與聲的死寂。

天地間,隻剩下了一種聲音。

咕嘟……咕嘟……

那聲音沉悶、濕滑、黏稠。

好似有億萬亡魂,在無邊無際的汙穢泥沼中掙紮、冒泡,從淩霄殿廢墟下的那道黑色裂縫中,不緊不慢地傳出。

每一次響動,在場所有神仙,無論佛道,無論修為高低,頭頂凝聚著畢生道果的“頂上三花”,都隨之黯淡一分。

他們的精、氣、神,正在被無形地抽走。

“這是什麽東西?”

哪吒捂住胸口,護身的混天綾正不受控製地輕輕顫抖,那是一種遇到天敵般的本能畏懼。

就連一向陰鷙狠戾的鯤鵬,那張老臉上也第一次被駭然所占據。

這位從上古洪荒活到現在的妖師,竟駕馭著妖風,下意識地朝後退了半步。

他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句幾乎被三界遺忘的洪荒古語。

“是‘歸墟’的味道……不,比歸墟更汙穢。”

“這是當年盤古大神開天辟地時,都沒能徹底斬淨的‘濁垢’。”

麵對這源自世界誕生之初的未知恐怖,佛門與闡教的矛盾,竟以一種更荒謬的形式爆發了。

普賢菩薩強作鎮定,雙手合十,高宣佛號。

“阿彌陀佛!此乃天庭殺孽太重,引動了九幽地煞。隻需我佛門日夜誦經七七四十九日,定能以無上佛法將其淨化。”

“放你娘的屁!”

脾氣火爆的太乙真人直接撕破了金仙的臉皮,指著普賢的鼻子破口大罵。

“那是‘道損’!是規則崩壞的具象!你們佛門一天到晚修來世,把今生的因果業報全壓在地底,現在蓋子掀了,你們想拿幾本破經書去堵?簡直是三界最大的笑話!”

兩位平日裏寶相莊嚴的大能,就這麽當著道祖的麵,撕破臉皮,互相指責對方的修行理念才是這場終極災難的禍根。

顧長夜站在鯤鵬寬闊的背上,靜靜看著那道裂縫。

他腦海中的【萬古先祖模擬器】,正在發出前所未有的、淒厲的紅色警報,無數亂碼般的數據流在他眼前瘋狂刷屏。

【警告!檢測到‘世界底層邏輯錯誤’正在溢出……】

【正在解析……解析失敗……錯誤等級:創世。】

【警告!‘格式化’程序正在啟動……】

他借著自己“紅雲道主”的偽裝身份,終於開口,打斷了眾神的爭吵。

“別吵了。”

“那不是地煞,也不是因果。”

顧長夜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了萬古真相的蒼涼,清晰地鑽進每一位神仙的耳朵。

“那是被你們遺忘的,‘廢棄的曆史’。”

“每一個被天條抹殺的神仙,每一個被佛門強行度化的妖魔,每一個被剝奪了自我意誌的生靈……他們被剝離的‘自我’,並未消失。”

“它們隻是沉澱在了這裏。”

“現在,它們回來,向你們所有人索債了。”

話音未落。

裂縫之中,沒有衝出任何猙獰的怪獸。

一縷灰白色的霧氣,就這麽緩緩地、輕柔地飄了出來。

那霧氣無聲無息,如炊煙,如晨靄,輕飄飄地纏繞上了一名離得最近、還沒來得及後退的天兵。

沒有慘叫。

沒有流血。

甚至沒有能量波動。

那天兵臉上的驚恐表情,變得空白,僵硬,最後化為一片虛無。

他手中的天戈“哐當”一聲滑落在地。

他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周圍神情劇變的袍澤弟兄,用一種孩童般純真又空洞的語氣,問出了一個讓所有神佛都神魂凍結的問題。

“我是誰?”

“這是哪?”

“我……為什麽要殺人?”

他的記憶,情感,立場,他身為天兵的榮耀與職責……

在接觸到那縷灰霧,被徹底“格式化”了。

淩霄殿的廢墟之上,一種能吞噬神魂的寂靜,降臨了。

原本金光萬道的仙界,被那一道深不見底的漆黑裂縫徹底割裂。

灰霧如毒蛇般,開始蜿蜒著,向外擴散。

背景裏,是眾神扭曲而失色的臉孔,和那個騎在牛背上、身形顯得愈發佝僂的道祖背影。

太上老君看著那縷灰霧,藏在袖中的手指瘋狂掐算,卻發現天機一片混沌,什麽都算不出來。

他看向顧長夜的眼神中,第一次多了無法掩飾的探究,與……期待。

這個變數,或許真的知道些什麽。

也就在這時,那灰霧擴散的速度,突然加快了!

太上老君的臉色驟然劇變。

他大袖一揮,一道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卷起玄都大法師等親傳弟子,向著三十三重天之外暴退。

同時,他對著戰場上所有還在發愣的神佛,吼出了他億萬年來,最為失態的一句話。

“跑!”

“別讓這霧沾身!”

“沾之即忘,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

“這是‘忘川之潮’的本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