鯤鵬沙啞陰惻的聲音,貼著每個神仙的耳廓響起。
“陛下曾言,截教仙人不可辱。”
“文殊,你屁股底下坐著的這個畜生,可是當年碧遊宮的虯首仙?”
此言一出,在寂靜的地府之中轟然炸響。
全場死寂。
奈何橋下翻湧的忘川之水,都像是在這一刻停滯了流動。
文殊菩薩那張始終掛著悲憫的臉,麵皮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
他試圖以佛門禪意強行掩蓋這滔天醜聞。
“佛法無邊,過往皆空,萬物皆可度化。”
“妖師何必執著於皮囊表象。”
話音未落,他手中慧劍已然催動。
一道凝聚了無上智慧與斬業之力的劍光,並未斬向揭他醜事的鯤鵬,而是直取地藏王。
轉移矛盾,殺人滅口。
這才是佛門菩薩此刻最真實的想法。
然而,已經成魔的地藏王,隻是冷漠地抬起了眼皮。
他不退反進。
那隻繚繞著黑色業火的手掌,竟是徒手抓向了那無堅不摧的慧劍白刃。
“嗤啦——”
佛光與業火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腐蝕聲。
地藏王的手掌皮開肉綻,卻鉗住了劍鋒,任由純淨的佛光灼燒自己的魔軀,黑色的血液順著手臂滴落。
他盯著文殊,一字一頓地質問。
“度化是假,奴役是真。”
“師兄,這便是你的佛法?”
文殊菩薩臉色鐵青,怒斥。
“地藏!你已入魔,休要在此亂我佛門清譽!”
“清譽?”
一聲沙啞的嗤笑從旁邊傳來。
鯤鵬根本不理會文殊的任何辯解。
在他這等從混沌中活下來的古老存在眼中,文殊不過是個仗著聖人餘蔭、拾人牙慧的後輩小兒。
他隻謹記一件事。
那位深不可測的陛下,此刻正用一種平靜無波的眼神看著自己。
這是在考驗自己。
這是在給自己表現的機會。
鯤鵬那龐大如山的身軀猛然一動,直接張開了那足以吞噬日月的巨口。
沒有華麗的法術對轟。
沒有驚天動地的神通碰撞。
有的,隻是最原始、最霸道、最不講道理的空間法則碾壓。
一股源自太古洪荒的恐怖吸力籠罩了文殊菩薩。
他周身的護體佛光在那巨口麵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文殊驚駭欲絕。
他身後的十八羅漢也齊齊變色,就要結陣相助。
然而,鯤鵬的目標根本不是文殊。
那張巨口,鎖定了文殊座下的青毛獅子。
在場所有神佛都以為鯤鵬要將這頭獅子生吞活剝。
下一秒,讓他們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的一幕發生了。
鯤鵬並非在“吃”,而是在“剝”。
他竟是用一種類似“袖裏乾坤”的古老空間神通,將那頭青毛獅子與文shu菩薩之間的因果聯係、法力鏈接、神魂烙印,硬生生地、強行地“剝離”了開來。
青毛獅子發出一聲悲鳴,龐大的身軀不受控製地飛起,被鯤鵬一口吞入了腹中的妖師宮空間內,妥善保護。
而高高在上,端坐蓮台的文殊廣法天尊,突然感覺身下一空。
坐騎,沒了。
這位大菩薩猝不及防之下,重心瞬間失衡,竟是狼狽不堪地從那聖潔的九品蓮台上,一屁股跌落下來。
“噗通。”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位神仙的耳中。
高高在上的菩薩,摔了個屁股墩。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毫不掩飾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哪吒笑得前仰後合,手中的火尖槍都快拿不穩了。
他指著地上手忙腳亂想要爬起來的文殊,肆無忌憚地嘲諷著。
“好一個端莊威嚴的菩薩!”
“沒了畜生馱著,原來也站不穩腳跟!”
楊戩的天眼微微眯起,射出一道冷冽的銀光。
他的聲音不大,卻狠狠紮進了佛門的心窩。
“名為坐騎,實為道友。”
“佛門如此踐踏同道尊嚴,這,就是你們的慈悲?”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顧長夜,全程負手而立,未發一招,甚至連眉毛都未曾動過一下。
他隻是用一種“看戲”的眼神,帶著若有若無的“失望”,看著狼狽的文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懂規矩、上不得台麵的晚輩。
這副姿態,落入鯤鵬眼中,更是讓他對“陛下深不可測”的腦補,又加深了一層。
陛下果然算無遺策。
不動手,便已讓這佛門菩薩顏麵盡失。
“嗝。”
鯤鵬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巨口一張,將那頭青毛獅子重新吐在了奈何橋上。
同時,一口精純無比的先天妖氣噴湧而出,強行衝開了文殊下在獅子神魂深處的“鎖魂禁製”。
那青毛獅子在冰冷的橋麵上痛苦地翻滾了一圈,周身佛光散盡,妖氣升騰,竟是化作了一名滿臉虯須、渾身布滿猙獰傷痕的彪形道人。
道人眼神迷茫了片刻,似乎還未從萬年的奴役中清醒。
當他的目光緩緩抬起,看到半空中那個臉色鐵青的文殊菩薩時,那雙渾濁的眼眸中,爆發出滔天的恨意與無盡的屈辱。
他想嘶吼,想反抗,想將眼前這個仇人撕成碎片。
但萬年的折磨,早已磨平了他的棱角,抽走了他的脊梁。
最終,所有的恨意,都化作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虯首仙不顧殘破的神體,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奈何橋上。
他不是對文殊下跪。
而是對著虛無的東方,那是早已覆滅的碧遊宮方向,嚎啕大哭。
“師尊!弟子無能!弟子無能啊!”
“被人閹割神魂,抽去頂上三花,充當腳力萬載!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
這一聲血淚控訴,狠狠劈在了靈山的光環之上。
十八羅漢陣中,幾位氣息隱晦、同樣出身截教的羅漢,身軀劇烈地一震。
他們手中的法器,幾乎在同一時間拿捏不住,發出了輕微的顫抖。
那堅如磐石的佛心之上,出現了一道清晰可見的巨大裂痕。
文殊菩薩看著這徹底失控的場麵,再也無法維持那溫潤如玉的假麵。
他的麵容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了一聲怒吼。
“孽畜!住口!竟敢在此亂我軍心!”
他動了殺心。
濃烈的殺意化作實質,手中慧劍再次亮起,這一次,目標是跪地痛哭的虯首仙。
十八羅漢下意識地結成陣法,佛光再次壓下,顯然是要助文殊殺人滅口。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直看戲的顧長夜,終於輕輕歎了口氣。
他慢條斯理地從袖中,掏出了那卷還帶著玉帝體溫的、金光閃閃的法旨。
他甚至沒有展開,隻是用手指在上麵輕輕敲了敲,聲音淡漠地響起。
“要動本帝的證人,經過天庭同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