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殊菩薩降臨,他身後跟著十八尊金身羅漢,佛光普照。
那浩瀚的佛光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淨化意味,試圖將慘白色的“秩序之光”與金色的“佛法”融合,重新鎮壓住剛剛爆發出驚天煞氣的孟婆,以及那些噤若寒蟬的十殿閻羅。
“喲,這地府的爛攤子,靈山的手伸得夠長啊。”
哪吒踩著風火輪懸停在半空,雙手抱著乾坤圈,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嗤笑。
然而,楊戩動得比他更快。
一道銀光閃過,他已然一步踏出,身形筆直如槍,三尖兩刃刀的鋒刃橫亙在奈何橋前。
森寒的銀甲獨自擋住了那漫天傾瀉而下的佛光。
文殊菩薩並未理會哪吒的嘲諷,他那雙蘊含著無上智慧的眼眸,徑直穿過楊戩,落在了橋頭那尊散發著上古巫族氣息的鬼神法相之上。
“司法天神,地府秩序崩壞,亡魂怨氣衝天,已成三界魔障。”
文殊的聲音溫潤如春風,每一個字都帶著令人信服的慈悲。
“我佛門引‘淨世之光’入此界,是為了消除業力,讓眾生免受無盡輪回之苦,此乃大慈悲,天庭為何要出手阻攔?”
楊戩額間的天眼緩緩張開一道縫隙,那道縫隙中透出的光,冰冷、無情,不帶半分情感。
“消除業力?”
他的聲音冷得讓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幾分。
“你把魂魄都洗成了白紙,連‘自我’都一並消除了,那還叫眾生嗎?那叫你們佛門圈養的牲畜!”
楊戩手中的三尖兩刃刀嗡嗡作響,殺意凜然。
“天條規定,輪回乃天道自然,審判權歸地府,監管權歸天庭。佛門此舉,是逆天而行!”
文殊菩薩聞言,輕輕搖頭,臉上流露出一種悲天憫人的歎息。
“楊戩,你太執著於表象。若無自我,便無痛苦。佛度眾生,便是要度去這煩惱的根源——‘我執’。”
“嘿!”
孫悟空一直在一旁掏著耳朵,聽到這裏,終於忍不住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震得奈何橋都晃了三晃。
“老孫聽明白了,你們這幫禿驢,就是想把大家都變成石頭唄?”
他咧嘴一笑,露出尖銳的獠牙。
“俺老孫就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費了好大的勁兒才修成人樣。你們倒好,想把人再修回石頭去?”
雙方僵持不下,文殊菩薩身後的十八羅漢已然踏前一步,金光大盛,試圖以佛法威壓強行推進。
就在此時,一直站在孟婆身後的顧長夜,終於有了動作。
他沒說話,隻是默默地從寬大的袖中,掏出了一枚閃爍著幽光的留影石。
他指尖注入法力,將留影石向著幽冥的上空輕輕一拋。
一道巨大的光幕,籠罩了整個地府。
光幕中,無數被“淨化”過後的、純白無瑕的靈魂,並未如佛經中所言進入極樂世界。
它們被一條看不見的流水線,源源不斷地輸送到了靈山地底深處。
在那裏,它們被投入一個巨大的、由無數佛陀舍利構成的陣法之中,化作了維持靈山萬丈佛光運轉的“一次性燃料”。
燃燒,然後化為虛無。
連輪回的機會都不會剩下。
整個地府,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森羅殿內,十殿閻羅看得目眥欲裂,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淋漓而不自知。
就連文殊菩薩身後那十八尊心如磐石的金身羅漢,臉上那永恒的慈悲也出現了一瞬間的動搖與茫然。
就在這真相大白,所有謊言都被戳破的尷尬死寂之中。
一道漆黑如墨,卻又精純無比的佛光,自地獄的最深處衝天而起。
地藏王來了。
他不再是那個身披袈裟、慈眉善目的菩薩。
此刻的他,一身洗得發白的黑色勁裝,赤著雙足,手持那半截斷裂的九環錫杖。
他的周身,不再有普照幽冥的金光,而是繚繞著無數若隱若現的惡鬼虛影。
他不再度化惡鬼。
他選擇與惡鬼共生。
地藏王一步步走上奈何橋,他每走一步,腳下便綻放出一朵燃燒著黑色業火的紅蓮。
他走到了文殊菩薩的麵前,那雙漆黑如深淵的眼眸,平靜地直視著自己曾經的師兄。
“師兄。”
地藏王的聲音沙啞,卻清晰無比。
“你口中的極樂,就是吃人嗎?”
文殊菩薩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地藏!你自甘墮落,與妖魔為伍!”
“妖魔?”
地藏王冷笑一聲,手中的斷裂錫杖猛然揮出。
沒有浩大的聲勢,隻有一道純粹的、凝聚了十八層地獄無盡業力的黑色火焰,如同毒蛇般,瞬間燒穿了文殊菩薩身前的護體佛光。
“若靈山是吃人的魔窟,那我今日,便在地獄成魔!”
文殊菩薩身形暴退,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怒交加的神情,他座下的青毛獅子發出一聲不安的低吼。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不語的上古妖師鯤鵬,那雙陰鷙的眼睛,突然亮了。
它不是在看地藏,也不是在看文殊。
它死死地盯著文殊座下的那頭青毛獅子,喉嚨裏發出了“咕嚕”一聲,竟是下意識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鯤鵬沙啞而陰惻惻的聲音,在每個神仙的耳邊響起。
“陛下曾言,截教仙人不可辱。”
“文殊,你屁股底下坐著的這個畜生,可是當年碧遊宮的虯首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