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夜的凡人之軀,此刻成了一麵映照太古的鏡子。

他沒有法力可以催動。

一絲一毫都沒有。

他隻是在燃燒。

用自己凡人百年不到的壽命,用那脆弱不堪的精、氣、神,作為撬動“可能性之海”中那段最滾燙記憶的全部賭注。

他掌心的那團先天離火,不再是光焰。

它是一幅流動的血色畫卷。

一幕跨越紀元的悲歌,被強行投射在歸墟這片永恒的死寂裏。

龍漢初劫的末期。

天地崩裂,萬物焦土。

被天火焚燒的山坡上,一頭巨大華美的五彩鳳凰,正用自己殘破的身軀,護住身下的兩枚蛋。

她的羽翼早已燒焦,露出白骨。

鳳目中流淌的不是淚,是金色的神血。

可她沒有退。

她用血肉之軀,硬扛那足以焚滅準聖的天道劫火。

金翅大鵬雕那陰鷙的瞳孔,在看見這一幕時,猛地縮成一個點。

他周身那股攪動歸墟的滔天煞氣,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瞬間凝滯。

畫麵中,垂死的元鳳用盡最後力氣,低頭親昵地蹭了蹭那兩枚蛋。

一枚五色斑斕,光華內斂。

另一枚金光閃爍,氣息卻明顯孱弱。

“孩子……”

一聲微弱卻貫穿時空的呼喚,從顧長夜的口中發出。

那不是他的聲音。

是元鳳的聲音。

那聲音裏沒有聖人的威嚴,隻有一個母親對孩子最原始的眷戀與不舍。

“飛吧……”

“不用回頭。”

畫卷的最後,元鳳的身軀被天火徹底吞噬。

漫天光雨,盡數融入了那兩枚蛋中。

而那枚五色斑斕的蛋,主動分出了一半的本源,注入旁邊那枚氣息微弱的金蛋之內。

金翅大鵬雕的身體劇烈顫抖。

他一直以為,是兄長孔宣天生強大,自己隻是個累贅。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吞噬了兄長,才獲得力量。

錯了。

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是兄長在用自己的本源,延續他的命。

兄長後來被新天道擒獲,不是因為弱。

而是他的本源,早已在無數年的守護中,為自己這個弟弟消耗殆盡!

“哥……”

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從金翅大鵬雕的喉嚨裏擠壓出來。

那股支撐了他億萬年的恨,那股讓他桀驁不馴、與天為敵的戾氣,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他看著顧長夜。

又仿佛透過他,看到了那道在天火中消散的、偉大的身影。

“娘……”

噗通。

那隻寧死不屈、攪得三界不安的金翅大鵬雕,雙膝狠狠砸在白骨之上。

他對著顧長夜的方向,發出了孩童般無助的嚎啕大哭。

他所有的殺意,所有的偏執,都在這跨越時空的母愛與兄長無言的犧牲麵前,化為對親人最深的孺慕與悔恨。

在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孫悟空默默別過頭,眼眶發紅。

哪吒那張稚嫩的小臉上,也滿是動容。

廣成子看著跪地痛哭的大鵬,又看了看旁邊神色悲涼的青獅與白象。

這位闡教金仙之首,一直以玄門正宗自居,視妖族為披毛戴角之輩。

可今天,他卻在這些妖魔身上,看到了連許多神仙都早已丟失的“道”。

他緩緩上前。

對著金翅大鵬雕,對著青獅白象,對著滿城誦經的白骨,深深地,作了一揖。

“妖亦有道。”

“貧道,受教了。”

這一拜,是闡教萬年驕傲的終結。

是兩個時代、兩個種族隔閡的消融。

金翅大鵬雕的哭聲漸歇,他站起身,擦幹眼淚,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堅定。

他走到顧長夜身前,單膝跪地。

“我願加入逆天盟。”

“請,讓我成為您的羽翼。”

話音未落,他身形衝天而起,化作一雙遮天蔽日的金色巨翼,與靈鼇島龐大的身軀完美融合。

青獅與白象相視一眼,也化作兩尊巨大的石像,鎮守在龜首兩側,成了方舟的門神。

【末日方舟】的速度部件,補全!

也就在這一刻,顧長夜再也撐不住了。

他那凡人的身軀,強行承載聖人之母的意誌,早已透支到了極限。

眾人隻聽見一聲悶哼。

再看去時,顧長夜一頭烏黑的長發,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發根處開始,一寸寸變得雪白。

他整個人,仿佛被時間抽走了十年陽壽。

“顧道長!”

哪吒驚呼一聲,衝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顧長夜擺了擺手,示意無妨,嘴角卻溢出刺目的鮮血。

化為人形的金翅大鵬,默默站在他的身側,眼神中滿是守護。

“走!”

顧長夜隻說了一個字。

轟——!

靈鼇島,不,【末日方舟】,在金翅大鵬那冠絕三界的速度加持下,撕裂歸墟迷霧,化作一道流光,朝著未知的深處極速衝刺。

船上,洋溢著劫後餘生的喜悅。

然而,就在方舟穿行,即將衝出一片空間斷層時。

負責警戒的冥河老祖,那個剛剛體驗過凡人虛弱的紅袍老頭,突然發出一聲驚恐到變調的尖叫。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指向前方。

“那……那是什麽?!”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根本不是出口。

那是一個巨大、緩緩旋轉的黑色洞口。

它不吞噬光,也不散發任何氣息。

它隻是存在於那裏,一個絕對的“無”。

所有生機,所有法則,所有概念,在靠近它的瞬間,都被徹底抹消。

通天教主曾經的暗示,在顧長夜腦海中轟然炸響。

那是傳說中冥府的根基,六道輪回最初的原點。

一個連聖人都不願提及的終極禁忌。

歸墟的盡頭,竟是地獄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