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1959年初奉命離開草埠湖,回到華師,在下放人員中算是比較早被調回來的。之所以會如此,有兩點原因。第一點,是華師教學需要人。第二點,是宜昌市委有意挖人,華師怕夜長夢多,趕緊撤回一批。原來,我們下放的時候,人事關係已經轉到宜昌地委。宜昌當時正在組建宜昌師專,需要大量人才。我們下去之後,都被當地政府摸了底,知道其中有很多理論骨幹,非常高興,有意留人。我也被看中,排名靠前。我對於留在宜昌工作,並非沒有興趣。宜昌離四川近,飲食接近四川口味,大米也要好一點。我在四川漂泊多年,早已將那裏視為第二故鄉。

我是奉命回了華師,一同下放的一些人,則真的留在了宜昌。留下之後,頗受重用,朱轅就直接被任命為教務長。但被留下的人中也有鬧意見的,認為自己之所以被留下,乃是華師拋棄了他們。

由於在下放期間表現不錯,我被農場評為一級勞動模範。很多人都認為我這回可以入黨了,我也積極遞交了入黨申請書,但還是沒有成功。係主任田家農是學校黨委委員,由他傳達最後結果:“係裏麵是通過了的。最後黨委研究了一下,但批準的名單上沒有你。”他私下對我講,不讓我入黨的理由,主要是我的世界觀還有些問題。說白了,就是我在下放期間依靠右派的問題。我知道他是非常希望我入黨的,但他也沒有辦法。多年之後,“**”期間我被借調到北京,其時田家農在北京工作,我們見麵,他還說起此事。種種因素之外,他覺得我個人也還是有點問題,那就是我不夠積極。

我隻有苦笑。我不是黨員,黨要我做右派聯係人,我便以“黨外布爾什維克”自居,聽取他們的心聲。我不是黨員,在生產過程中,在救災過程中,都處處以黨員的標準要求自己,努力工作,並努力提振人心。這還不夠積極麽?是不是非要像有的人那樣,一而再再而三地寫申請書,寫匯報材料,不獲批準之後,再寫血書?我覺得作為知識分子,還有起碼的自尊。別人不要你進入,你卻還要用手扒著門,兩眼淚汪汪地乞求:“讓我入,讓我入。”這種“積極爭取”,有損知識分子的風骨,我當時做不來,現在做不來,永遠也做不來。

說到世界觀,那確實是一個大問題。下放期間,我的很多工作,都是依靠右派開展的。但是,在我看來,右派確實是我可以信賴的力量。相反,有些共產黨的幹部,卻沒有為我提供什麽臂助。下放期間,我身邊的右派都沒有做壞事,他們做的,都是好事。相反,有的共產黨幹部卻表現不好。我總記得,二分場黨委書記在下放期間把一個老師的妻子(也在下放)勾引上了,在野外發生關係,被人抓住,後來被開除黨籍,撤銷了職務。還有一個書記,下放期間高高在上,基本上沒有參加什麽勞動。雖然是簡陋的房子,但他單獨享用了一套,還配有一個女秘書,連洗腳水都要秘書倒。洪水過後,我們在那裏出生入死,生產自救,他跑回武漢做報告,繪聲繪色,講他們分場員工在洪水中站在屋頂唱國際歌等故事,聽得人們熱淚盈眶。他儼然成了下放人員的傑出代表,榮耀由他來享受,好像能戰勝洪水,乃是由於他領導有方。

我身邊的黨員幹部如此,我在生產中,在救災中,不依靠右派依靠誰呢?恰好是那些“左”派黨員幹部,在下放期間自己圖享受,但對我依靠右派,對右派“鬥爭”不堅決的“劣跡”卻記得很牢,到了學校黨委討論入黨名單的關鍵時刻,能一舉抓住我的要害。世界觀有問題就有問題吧,問心無愧就行了。我如此安慰自己,我相信校、係黨政主要領導畢竟是理解我的。

於是,我繼續做“黨外布爾什維克”。還好,那時還可以做“黨外布爾什維克”。再過一些年,到了“**”的時候,連“黨外布爾什維克”都不能做,我正因一向有“黨外布爾什維克思想”而增添了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