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娶懷玉為妻,是我今生最大幸福。我的祖父為我取名“開沅”,懷玉出生於湖南沅陵,以致經常有朋友拿這個開玩笑。我總是笑一笑,在心底相信和懷玉的結合確實是一段良緣。懷玉是一個典型湘西女子,個子不大,一眼看上去,似乎很柔弱,但內心其實非常堅強。
我雖沒有被扣“右派”的帽子,但婚後不久,就被下放草埠湖農場。1958年大女兒出生時,我正在農場抗洪搶險,無法守護在妻子身邊。那時我父親病危,所有重擔,都壓到了懷玉的肩頭。學校裏的人,或下放了,或“大煉鋼鐵”去了,找人幫忙都難。我真不知道懷玉當時是怎麽挺過來的,此事令我歉疚一輩子。
在“**”中,我被打為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長期遭受批鬥。在那段歲月中,妻子揭發丈夫的比比皆是,為了“劃清界限”而離婚的也比比皆是。當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懷玉沒有被劃為“反屬”,而是作為革命群眾的一員。既是革命群眾,那就有義務交代、揭發丈夫的“劣跡”,但她頂住了各種壓力,始終沒有這麽幹。她隻是默默地為我分憂,頂多問我一句:“你對自己的問題心裏有數嗎?”我斬釘截鐵地回答:“有數。”她完全相信我,始終相信我,不受外界任何影響。在當時那種高壓環境,她能挺得住,既出於她對我的理解信任,更由於她內心的自信與堅強。這種操守,這種德性的光輝時常在我心中掀起波瀾。
“**”結束之後,我曾經下決心要多做一些家務,給懷玉一點補償。但不久,我就忙於國內外學術交流,尤其是擔任校長之後,更難為她分勞,持家的重任,基本是她一人承擔,何況她白天還要上行政班,而且是恪盡職守。我覺得一輩子受恩於懷玉,自己在家庭方麵付出太少,心懷歉疚。
出乎意料的是,2011年為日本學者野澤豐先生舉行追思會,在座的都是我和野澤豐先生的弟子和再傳弟子,懷玉在發言中很認真地說:“講到在家裏對妻子好,願意做家務,在座的各位應該向野澤老師和章老師學習。”她如數家珍般地講述野澤先生在家裏幫助太太做家務的故事,也把我在家裏做過的一些小事,以及婦女節、母親節給她送鮮花之類的事情列舉出來。如此公開褒獎,真有點令我飄飄然。不過,我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做得很不夠,希望天下後世的男子漢們都能做得比我好。
我們在1957年結婚,至今已經50多個年頭。期間雖然也曾為一些小事吵得麵紅耳赤,但總體而言,我們可以說是相濡以沫,風雨同舟,早已融為一體。
老兩口(2004年曇華林尋覓舊蹤)
2007年,我們迎來金婚紀念之際,我寫了一首小詩送給懷玉,回顧我們相識相知以來的點點滴滴。現抄錄如下:
金婚吟
——贈懷玉
湘有蘭兮沅有芷,
猶憶曇華初識時。
仲夏夜夢牯嶺月,
漳水漫溢最相思。
曆盡劫波情愈篤,
風雨同舟共扶持。
金婚米壽平順過,
晚霞滿天未覺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