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體是如何“關一批,管一批”,沒有在我的腦海中形成清晰記憶。我現在能夠記得的,是“殺一批”的一點情況。至少有四個人被殺,其中有一個老年地主,顯然是被錯殺了(其他三人的情況我不清楚,據說有一個曾是土匪頭目)。此事我一輩子記得,並且頗懷內疚。
這個地主,大概有六七十歲,瘦高身材,銀須拂胸,骨相清奇,透出幾分儒雅。他有一個兒子,早年離家參加革命,新中國成立後留在東北工作。家裏有很多書,都是他兒子留下來的進步書刊,他把它們當寶貝一樣收存著,我還曾經到他家裏翻閱過。據他自己講,因為非常相信自己的兒子,他做過一些保護中共地下工作者的工作。
有一天晚上,他家失火了。他倉皇跑出,大聲叫人救火。火被撲滅了,他不久也被逮捕了。理由是,起火的時候,他是由裏往外跑。但據他自己講,是自己老眼昏花,不小心把油燈潑了,首先把蚊帳燒著,他想撲滅,但年紀大了,水缸又正好缺水,隻好往外跑,喊鄰人幫助滅火。
他自己的陳述沒起作用。我根據自己平時和他的接觸,認為他不是縱火,曾向大隊領導私下反映,但我人微言輕,未蒙采納。連他自己的兒子為了與他“劃清界限”,也不敢設法援救。結果,他被作為反麵典型抓去受審。形式上雖是公開審判,但公檢法和黨政合為一體,區委的組織部長既是檢察長,又是審判官。那種體製,當然難以體現法治精神。
同時受審的有四個人。大會宣布判決之後,很快就被拖到刑場槍斃。那個老地主,在被押送刑場時,還不斷高呼“毛主席萬歲!”大概他臨死都覺得毛主席是偉大的,就是底下這班人太胡來。押送軍警連忙用毛巾塞住他的嘴,以免造成不良影響。
我不知道同時被槍斃的另外三個人是不是真的有惡行劣跡,但至少這一個老地主,我覺得是無辜的。
通過“殺一批”,同時還有“關一批,管一批”,地主的態度發生了很大變化,真正的反動勢力也立時收斂。這樣一來,農民也就好發動了。分田地,分浮財,對貧下中農而言,土改是自己的根本利益所在。以前他們不是不想,隻是不敢,現在地主蔫了,他們當然公開熱烈擁護土改了。很快,土地分下去了,浮財也及時分發,終於可以保證貧下中農過一個祥和春節了。
土改結束之後,土改工作隊的人員,絕大部分都被撤回武漢市集訓。集訓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土地雖然分下去了,但還需鞏固提高,需要加強幹部水平,在春節後展開一係列後續工作;一個是春節期間,分到了田地的農民可能會為了表示感激而請工作隊人員吃喝,形成變相擾民。
因為集訓,春節的時候,大隊部與各片隻剩下很少幾個留守人員,我是其中之一。偶爾到外麵走走,就能感受到分到了田地的農民們的喜氣洋洋。很多人家臨時在屋子外麵搭個灶,攤豆皮、做糍粑、炸“翻散”(一種麵食小吃),一派熱鬧喜慶的場麵。“我們才弄好的豆皮,你們嚐一嚐吧。”“請你們吃我們家的糍粑。”我們走在外麵,總能受到熱情款待。但土改紀律非常嚴格,我們也隻能略作示意而已。
不過我們留守人員春節過得也很愉快,各片輪流做東,有酒、有肉、有不同流派的餃子,大家自得其樂。但外鬆內緊,唯恐春節期間敵人反撲釀成事端。特別是大隊部隻留下我一人(因我當時是單身),雖然不是正兒八經的領導,卻要暫時負全麵責任,除定期召集各片留守人員集中匯報外,還要不時深入各片了解基層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