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大隊部的主要領導都出去開會了,隻剩下我一個人在隊部留守。
突然,電話鈴響了。我拿起來一接,是市裏麵打來的,開門見山地告訴我:“李書記今天要到你們大隊來。”並告訴我,李書記會自己在外麵吃飯,不需要為他準備晚飯;明天要在我們大隊召開會議,今晚就在這裏過夜,要給他準備一間房休息。
放下電話,我真有點摸不著頭腦。我們屬於武漢市郊區工作委員會直接領導,書記是德高望重的李爾重。李爾重要來,是件大事。但領導們都不在,我該如何準備呢?一時又理不出頭緒,隻有把隊部一間閑置房間稍微整理一下,並且燒一瓶開水。
傍晚時分,我看到遠遠有一個人推著自行車,循著田埂朝大隊部走來了。上前一問,果然是李爾重。我趕緊把他迎進來,在臥房安頓好。
他笑著說:“小章,你不用管我,也不要去通知別人。我要休息一下,準備一下明天的會議。”
為了便於他了解我們大隊的土改情況,我整理了一套完整的青山土改簡報送給他。進門時,看到他在臥室裏踱來踱去,似乎正在認真思索著什麽。臥室裏點著一盞油燈,昏暗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我瞌睡大,將爾重同誌(當時都這樣稱呼)安頓完畢,自己就躺下睡著了。隊裏領導什麽時候回來的,回來之後是否和李爾重見過麵,又是如何通知全大隊幹部來開會的,我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飯之後開大會,參加會議的是小組長以上的幹部,把很大一個會議室坐滿了。我很驚奇,他們是怎麽把分散在四方八麵的大小幹部這麽快召集到一起的。
會議一宣布開始,就請爾重同誌講話。開頭幾句還比較客氣,講著講著語氣就嚴峻起來了。他對我們未能將群眾發動起來很生氣:“你們這哪是群眾運動,你們這是運動群眾!”他說我們的土改是“牽著牛鼻子演戲”,效果很差。他說:“你看,馬上就要過春節了,地還分不下去,老百姓眼巴巴地等著,貧下中農過春節連餃子都吃不上!”他是北方人,強調春節吃餃子的重要性。
為什麽會出現土地分不下去的情況?李爾重歸結為沒有好好清匪反霸,土匪惡霸勢力未受沉重打擊。因此,要重新發動群眾,必須補上這一課,必須“殺一批,關一批,管一批”。
他的聲音很輕柔,但語氣卻極為沉重,給我們這些基層土改隊員造成很大震動。以前我們相信大隊部一套土改方法是理所當然,現在被上級黨委全盤否定了。
條分縷析,追根求源,嚴詞糾偏以後,他又緩和了一下語氣,安撫我們一下:“當然,不是說你們沒有做工作。大家很辛苦,也做了很多基礎工作,這是不能否定的。”
說完,他把手邊的一摞土改簡報拿起來晃了晃,說:“看,這個小報就編得很好啊。”我一聽,心裏還有點小小安慰。這是那次會上,唯一得到爾重同誌表揚的工作。
不過,從整體而言,我們隊的工作是被全麵否定掉了。因此,在那之後,馬上改變了工作方式,真正發揮地方幹部的作用,讓他們放手去做,大學下去的書生領導們真的成為副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