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馬上去找市委。來到市委,已經過了午飯時間。市長出去了,一個秘書接待了我們。秘書姓黃,是一個老革命,曾經留學日本。
和我們寒暄兩句之後,他問我們:“小張還好嗎?”
我們回答:“還好。”
他說:“曹市長出去了,你們先住下吧。”
說完,他領我們來到一個房間,把我們安頓了下來。
不久,市長回來了。他一見到我們就說:“哎呀,對不起,對不起!馬上開飯。”
那一頓飯吃得非常美。一是餓了,二是剛通過封鎖線,來到解放區,第一次吃到北方食品。有鹵牛肉,還有一些素菜,主食是高粱做的窩頭,裏麵摻了一些綠豆或別的什麽東西,很鬆軟,口感不錯。我生平第一次吃窩頭,結果鬧笑話了,把它當成了蛋糕,邊吃邊說:“解放區這麽好,可以吃到可可蛋糕!”此事一度被傳為笑談。比我們先到的一個從中央大學過來的人對我講:“章開沅,這隻是做得比較細致一點的窩頭。這是領導機關,當然做得講究一點。牛肉也不是每天都有。上牛肉,那是為了表示隆重歡迎你們。”
到許昌市委之後,我們做的第一件“工作”就是寫自傳。大概通過自傳,解放區才能夠了解我們在過去究竟學了什麽,做過什麽,將來適合幹什麽工作。當然,應該也帶有一點審查的意味。
我對自己的“曆史”自認清楚,但也還是有一個疑點。記得在計政班學習期間,我和秦邦文、聞剛一道報考過一次三青團的中央團校,我們都報了會計係。但是,報考三青團的團校,肯定需要三青團的資格,我又不是三青團員,如何報考的呢?是不是有誰通過熟人幫我臨時開了個證明,讓我蒙混過關了?雖然隻隔了幾年,但對於這一段,我已有點模糊。因此,老老實實作為一個疑點,寫在自傳裏了。年老以後,我在台灣碰到聞剛,偶然想起此事,向他求證。沒想到他聽完之後張大了嘴巴,說:“你胡說八道!你肯定記錯了。怎麽可能臨時給你弄個證明?這件事情是不可能的。你根本就沒有參加三青團團校的考試,這一點我記得很清楚。”難道是我當時曾經冒出來過想參加團校考試的念頭,但因沒有團員資格而未果,後來的記憶卻把當時的念頭當成了事實?不過,中共對於一般的黨團和青年軍的經曆,都隻作為一般政治問題,不予深究。真正追問的,是和國防部二廳的關係,和情報、特務的關係。因此,我那個小小的疑點,並沒有受到什麽重視。
自傳交上去之後不久,就有很多單位來分別找我們談話,希望到他們單位去工作。那時正兒八經的京滬大學生進入解放區,很受重視。一旦有人投奔來了,各個單位就搶著要。最令我頭痛的,是居然有一次來了好幾個人,把我圍在中間,向我請教該如何辦銀行,把我當金融專家對待!這也太高估京滬來的大學生了。像我,評論一下金圓券還湊合,要我辦銀行,那就一竅不通。不過,有一項工作曾經令我和同來的幾個人都動心了,那就是辦報紙。這個工作我們自認能夠勝任,並且也有個幹部編製,生活待遇會好一點。
有一位先到許昌市委的姓陳的年輕幹部主動向我們交心:“根據我的經驗,在工作之前還是學習一下比較好。現在有一個學習的好機會,中原大學正在招生。”
他講得對。在“白區”學習的時候,雖然向往革命,也參加了一點活動,看了一點書,但大學生活基本上是自由的,沒什麽約束。初到解放區,改造一下,熟悉一下組織生活,知道哪些該講,哪些不該講,哪些是對的,哪些是錯的,實在非常重要,否則處處碰壁,問題成堆。
當然,我當時沒有意識到工作之前的學習有哪些好處。對我而言,主要是範文瀾吸引了我。範文瀾是一位曆史學家,他的書我早已拜讀,很崇拜他的學問。而中原大學的招生廣告上寫著,範文瀾是校長。於是,我決定進中原大學學習。一同從漢口過來的王元聖等其他三人也決定進中原大學。
許昌市委不錯,對我們的選擇表示支持。臨行,市委秘書給我們每個人發了兩塊鋼洋做盤纏,還給我們開了一張證明。說是“證明”,其實就是在一個紙煙盒上寫了一行字。可見當時的辦公條件並不好,堂堂市委,連像樣的公文紙都沒有。我們就懷揣著那張證明,離開許昌,到中原大學報名。中原大學初建時在寶豐鄉下,我們去報名時,已經遷到開封河南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