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秋,國內戰爭已進入決定性階段。這時,“第三條道路”的主張也越來越響亮,鼓吹既不走共產黨的道路,也不走國民黨的道路,而要走一條新的民主之路。我們認為,這種主張對中國革命而言,是一種阻力。於是,爝火團契聯合其他社團,在金大舉辦了一場討論會。討論的主題,就是“中國往何處去”。當時,“第三條道路”的一員幹將劉不同先生在南京擔任大學教授,我們還特意邀請他來參加討論。

這次活動組織上似乎有點問題。海報貼了,對立方的老師也請了,但自己這一方如何發言,則缺乏嚴密安排,而隻是口頭說一聲:“討論的時候,發個言吧。”至少我收到的,隻是這麽一個通知。因此,我一直以為另外安排有主講人,沒有認真準備。

討論原定在北大樓的一個大教室,能坐百把人,因到會者越來越多,竟達到三四百人之多,隻有臨時改在樓前左邊草坪上。大家圍成一個大圈,有的坐著,有的站著。

討論開始,由劉不同先生先發言。劉先生有“劉大炮”之稱,很能講。他的發言,雖滔滔不絕,但語言簡潔,洪亮而又雄辯。劉先生講完之後,有點冷場。因為他侃侃而談,我們又缺乏精心準備,難免有點緊張。

這個時候,有人用手戳了我一下,說:“章開沅,你先講。”

這次活動是我們團契領銜組織的,我們有責任講一講。我看大家都有點緊張,隻好故作鎮靜,開口講了起來。“學生挑戰教授”,好像很有英雄氣概,其實不是這樣。我本來站在別人後麵,被慫恿出來講的時候,也沒好意思站出來,還是站在別人背後講的。講的內容也沒有什麽自己的創造,無非是將《新民主主義論》上的東西,用自己的語言表達一下罷了。

不過,因為我對《新民主主義論》非常熟悉,因此販賣起來也可以滔滔不絕。在我長篇大論之後,氣氛就緩和多了。別的同學看我如此勇敢,也接二連三地發表意見,從國際國內各個方麵論證“第三條道路”何以走不通。由於我們人多,倒也顯得有氣場。

不過,辯難之中,劉不同先生始終不慌不忙,有條不紊,很有風度。並且,他也不是完全孤軍作戰。曾經與我同室的那個基督徒,就和劉先生同一戰線,在我發言之後,甕聲甕氣地反複問我一個問題:“章開沅,你說第三條道路走不通,那你說,中國該走什麽道路?”看那架勢,他就是想逼我明明白白說出“中國應該走新民主主義道路”。我也不含糊,你逼我說,我就是不說。在那種場合,如果公開說出“新民主主義道路”,那就會給人留下把柄,遭到迫害。我這點警惕還是有的。因此,話隻說到一定的程度,雖不明白說出,但聽者腦中自然明白中國該走新民主主義道路。

總之,那次辯論,很難說哪一方取得了勝利。但是,我們這群民運學生,至少在客觀上幫了共產黨的忙,宣傳了新民主主義的正確與美好前景。也正因為這樣,我和其他一些同學,雖然在辯論中有意保護自己,但還是被當局盯上了。於是,我們隻好離開金大,逃離南京,投奔解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