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在重禁閉室的處境並非很壞,但對這種處罰,卻有點耿耿於懷。張連長無心害我,我心中清楚。鬧營那晚,當我頂撞營長時,楊排長對我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我是記得的。至於胡營長,就因為我頂撞兩句,居然把我關那麽久,我也有點難於釋懷。

禁閉室的歲月似乎特別悠長,但不知不覺就到了中秋佳節,營裏盛大聚餐,慶祝中秋與雙十兩個節日。官長們實在是非常寬厚,居然還想到我,並且命回營參加晚宴,這對於我真是莫大的喜訊。

聚餐在學校操場舉行,每個班坐一桌,挺熱鬧的。可能是事先安排,楊排長獨自端個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到了我們這一桌,別人都站起來與他碰杯。我也站起來了,但當他與我碰杯時,我卻把自己的杯子放下來了。

我的戰友後來埋怨我:“你這個人真不識抬舉!他過來給你敬酒,就已經有示好的意思了。你與他碰一下杯,說一句話,不就從禁閉室回來了嗎?!”

我知道經這麽一鬧,肯定一時半會是回不來了,聚餐之後,自己回到禁閉室報到。在裏麵又住了些時日,終於奉命離開。

很快,1946年元旦到了。部隊不但加餐,而且還舉辦文藝活動。我們布置了一個遊樂室,有各種各樣的小遊戲,我負責製作謎語。我專門為營長設計了一個:“‘胡營長訓話’,打一字。”吃過年飯後官兵同樂,很多謎語都被猜中,隻有這一條猜不出來。

後來有人問我:“你這個謎語很怪,究竟是什麽字?”

我說:“這個都不知道啊,就是‘謝謝’的‘謝’字啊。”

“怎麽會是‘謝’字呢?”

“寸身言。”我得意地道破玄機。

胡營長很矮,他來訓話,不就是“寸身言”嗎?我設計這個謎語,內心自以為得意。

他們聽了,驚訝說:“你真是膽大包天啊!”

一個老兵皺起眉頭,說道:“你以後可能要倒大黴,正式上戰場前,你還是開小差走了算了。”

我不解:“為什麽?”

老兵說:“你的謎語羞辱了胡營長。如果他記仇,上前線的時候,他可以從後麵一槍把你崩了,還說你是逃兵。”戰場驗屍,要看子彈是從後麵還是前麵打的。前麵打的就是烈士,後麵打的就是逃兵。

我聽了之後也有點後怕,不過口上卻說:“哪裏會有那麽嚴重?”

我們這支青年遠征軍,沒有上過前線,因此那位老兵擔心的事情,也無法驗證究竟有沒有可能發生。不過,我相信,即使上前線打仗,胡營長也不會從後麵朝我開槍,他一定能夠原諒年少無知的我的魯莽。

現在回想,那時的我真是魯莽。張連長不消說了,就是胡營長和楊排長,他們也都是不錯的。胡營長並沒有將我參加鬧營一事上綱上線,楊排長對我嚴厲一點,其實是對我的變相保護。倒是我自己,自以為聰明,心胸狹窄,用小動作報複,想來都很慚愧。幾十年過去了,今日之我早已不是昨日之我。但是,今天這個八十多歲的章開沅,還是想代表昨天那個二十歲的章開沅,真誠地向胡營長和楊排長行一個軍禮,道一聲:“對不起!我已知錯,請原諒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