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校友說,我在當校長的時候,對於上級的指示和政策,不同意的就不執行。我知道,這麽說的校友,是為了顯示他們的母校出了一個有風骨的校長,是對我的肯定。我確實非常希望大學能夠有獨立之人格、自由之精神,對於主流體製,不要跟得太緊,而要有自己的步伐。但是,說句實在話,作為一個體製內的大學校長,不可能真正做到“不同意的就不執行”。比較準確的表述應該是“有所為有所不為”。

“不為”的情況,大致有三種。

一種是公開地對上級的某些不當的決策持保留意見。比如說上任之初,省裏麵提出來要將副校長王慶生“掛起來”,我就是堅決反對的。通過學校常委討論,正式做出決定:尊重上級的處理,但我們並不同意。這其實是在履行黨員的義務。因為根據黨章,黨員有權保留自己的意見。

一種不為是陽奉陰違。比如,當中國提出“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時,蘇聯曾經批評為“自由化”。曾幾何時,國人自己也用上了這一詞語,在20世紀80年代以後出現過幾次“反自由化”的運動。接到這種文件,我總是應付了之,事實上並沒有反。因為我校沒有“自由化”可反。

一種是在內心抵製。很多事情,由上到下布置下來,雖不盡合理,但學校必須執行。對於這種事情,我隻能消極抵製,做不到“不執行”。比如說,有所謂“職稱改革”,表麵上是提高黨政人員的積極性,允許黨政人員往教學方向靠,結果很容易造成黨政人員在“政”與“教”兩邊都想撈好處,或者哪邊對自己有利就往哪邊靠。我深知其弊,因此對此事從來不親自動員,以示有所保留,但這不等於華師沒有從事“職稱改革”,也不等於“職稱改革”遇到很大阻力,因為客觀地講,能夠真正“不為”的空間不是太大。但至少有一點,我力求保持清醒的頭腦,凡事有自己的判斷,不是整天跟著“指揮棒”團團轉,對很多事情,確實也有所保留。我有一個為人的底線:絕不說違心的話。我的有些不為,雖屬於消極抵製,事實上是在堅守這一底線。

與對上級指示“不同意就不執行”相似,我與有關官員的交往,也被有些校友編成“段子”,在坊間流傳。比如說,有一位校友,在其教案裏麵寫著如下故事:

某年月日,教育部長約章開沅校長參加一項9點開始的活動,章開沅8點50就到了,部長9點10分還未到,於是章開沅起身走了。部長當時很生氣,但後來又給章開沅打電話,說:“章先生,您是對的。”

我想,這位校友講這個故事,肯定是為了教育學生要遵守時間。這一故事,確實有原型,但校友所述有點不準確。

此事其實發生在我任校長之前,約見我的,也不是教育部的部長,而是教育部的一個司長。那位司長到華師來辦事,順便約了一批年長一點的,有點影響的教授座談。教授們都提前到了校部。去了之後,沒有人管我們,好像我們可有可無似的,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後來安排了個地方,把大家領過去,卻連門都沒有打開,大家就站在那裏。約定的時間過了,司長也沒有來。我覺得太不像話,和校辦的人說了一聲,轉身就走了,表示抗議。

1989年6月教會大學史會議

很多年以後,我已經從校長任上退下來,他也退休好幾年。不記得在一個什麽場合,我們又見麵了。他很誠懇地對我說:“章先生,有件事情,我不能不和你講一下。很多年前,我到華師約見你,因我遲到,等我到時,你已拂袖而去。其實,那次不是我要遲到。”原來,那天下午,他本來隻安排了和我們見麵一樁事,但校方臨時又強邀他去看另一“亮點”,結果就耽擱了半個小時。學校臨時有安排,本也可以理解,但為何沒有人解釋一下呢?隻要有句交代,我就不會走了。

倒是以下幾則故事與我的記憶比較吻合。都是關於我和湖北省委領導人的交往。

一個和韓寧夫有關。我任校長期間,高校都沒有正教授審批權,須在省裏統一審批。我是文科評議組的組長。有一次,評議期間,教育廳廳長通知,晚上韓省長要請我們吃飯。

我說:“我們都想回去了,今天晚飯就不吃了。”

廳長問:“為什麽呢?”

我說:“我對韓省長有點意見。”

廳長問:“什麽意見?”

我說:“這當然也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每次政府首腦請客,總是客人先到,主人後到。主人來的時候,客人們還要起來,夾道歡迎。究竟是誰請誰呢?”

廳長說:“你放心,會改過來的。”

於是,大家還是高高興興地去參加晚宴,看看是否真的會有所改變。果然,韓寧夫先到了,站在門口歡迎大家。

韓寧夫畢業於北大曆史係,應屬同行。他亢直爽朗,就是大大咧咧,且易忘事,能夠如此虛心改進,應予肯定。

一個和關廣富有關。我上任之後不久,關廣富到華師來與部分師生座談。與會的學生比較拘謹,因此,有點冷場。有人提議:“請章校長開個頭。”

於是我說:“在湖北曆史上,最重視教育的還是清末的張之洞。在這方麵,新中國以後主政湖北的官員,沒有能夠與張之洞相比的。”

我講的是大實話,但缺乏必要的鋪墊和修飾,因此關廣富有點坐不住了,站了起來,滿臉通紅,不斷踱來踱去。

陪他來的科教部長何界生趕忙打圓場:“章校長是學者,章校長是學者。”我不知“學者”是褒義還是貶義,但關廣富畢竟坐了下來,臉上又恢複了笑容。

聽說關廣富回去之後,專門叫人向武漢大學的曆史係老師詢問:“章開沅為什麽說新中國成立後的湖北領導人不如張之洞重視教育?!”武大的同行如何向他解釋,我就不大清楚了。反正這沒有影響他與我的正常交往。稍後,他帶領湖北省代表團參加十三大之前全國黨代表會議,我忝列成員之一,而且是湖北高校的唯一代表,可見當時省委對我還是相當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