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每周兩天做學問?
擔任校長數年,留下一些故事,成為人們談資。這本是極平常的事,但有些偏偏傳到了我耳朵裏,甚至還有好奇之人來向我求證。人生經曆很多事,說過很多話,有時或許給別人留下了印象,而當事人則轉身即忘。加上我已老邁,有些事情已經記不清楚,因此,有些事,我也不能確證究竟是別人談論的準確,還是自己的記憶準確。因此,本篇所述,與其說是澄清別人的口述,還不如說是以別人的口述為引子,對任校長數年往事的一點補充。
有一種說法流傳很廣:我在當校長期間,堅持每周有兩天時間做學問。其實,這一說法似是而非。
當然,空穴來風,其來有自。因為我本無心當校長,隻想做一個曆史學者,因此,在上任之前,我向教育部提出了幾項要求。其中的一條,是我隻做一任,另一條,是每個星期要允許我有兩個半天時間做學問。教育部都答應了。
但是,這兩條後來都沒有落實。大概是對我在第一個任期內的工作還比較滿意,到任期屆滿時,他們不願意讓我退,要求我再做一任。至於每周兩個半天科研時間,更是無法兌現。
開始時,我堅持要有兩個半天做學問的時間,甚至妄想在辦公室門口掛上牌子,免受打擾,但做不到。
為了保證那點可憐的做學問時間,我也曾試圖躲回家裏,不去辦公室,但人們就找到家裏來了。辦公室未能變成做學問的書房,書房卻變成了辦公室的延伸。
到最後,我隻好利用每天早上4點到8點這段時間做點學問,其餘時間,都用來處理校務。每天早上4點到8點,就成了我做學問的“黃金時間”。
因為我唱了“每周要有兩個半天做學問的時間”的高調,在校內還曾經引起非議,成為有些人攻擊我不好好當校長的證據。其實,在中國的高校,是沒有辦法保證校長每周有點空餘時間做學問的,我也很快妥協。
清晨做學問當然很享受,但也帶來一點問題,那就是到校部上班的時候,總有一段時間特別困倦。我的太太最擔心的,就是我在開會時打瞌睡。但也很奇怪,雖然有一陣子昏昏迷迷,但過了之後,又清醒了。在我自己的記憶裏,沒有因為我打瞌睡而影響過工作。至於是不是我曾打了瞌睡但別人不好意思說破,那就不得而知。但至少沒有誤過事。
在此過程中,我也漸漸總結了一些休息的小訣竅。一種是“換工種”。同一種事情做得時間長了,人會很疲勞,而經常變換一下工種,則可以達到休息的效果。比如說,做學問與處理校務,就可以變成互為休息。學問有不同專題,校務有不同類別,不同專題的學問間的轉換或不同類別的校務間的轉換,也可使大腦得到一些休息。另一種是“動中求靜”。這是我的妻弟傳授的,他是一位資深大夫。據他講,人並非躺在**不動才能休息。雖在處理各種事務,但通過心靈的調節,達到一種寧靜的地步,這就是動中求靜,可以節約很多能量,達到休息的效果。我常用此法,獲益良多。
當然,由於每天能夠做學問的時間隻有早上4點到8點,並且這一時間也經常無法確保,因此,當校長的那些年裏,出的學術成果不多。專題論文寫過一些,著作則隻出了兩本。《離異與回歸:傳統文化與近代化關係試析》一書完全是在每天的治學“黃金時間”裏完成的。80年代有文化熱,現代化也成為一種熱潮。我那時有意促成現代化研究,主編“中外近代化比較研究叢書”,《離異與回歸》作為叢書之一出版,可以說是我在時代思潮下思考近代曆史的一點心得。
任校長期間出版的另一本專著是《張謇傳稿》,但此書其實是我在60年代的舊作。不過為了修改此書,我請了半個月假。因為書稿已在箱底沉睡多年,我需要有點時間重新尋找感覺,讓身心都從現實中遊離,去和張謇再次對話。
為此,我去了南通。接待我的是已經退休的曹鬆坡副市長,他家的先人,是在張謇企業做過事的,因此對張家有種特殊的感情。曹先生將我安置在一個職業學校的招待所。這所學校在城鄉接合部,招待所外麵就是一片很大的菜園,一派農村風光。最大的好處,是離嗇園(張謇的墓園)很近。曹先生對我說:“你寫累了,就可以到嗇園走一走,坐一坐。”
那是1985年深秋,小招待所客廳擺滿**。很安靜,客人隻有我一個,**歸我一人欣賞,食堂也是我一個人吃飯,雖無大魚大肉,但做得很精致。晚上連工作人員都回去了,一幢樓隻剩我一個人。我往往獨自漫步嗇園,或在墓前石椅上小坐,靜穆之中,仿佛張謇就在眼前。
那真是一個難得的寫作佳境。但半個月的時間畢竟有限,無法做太多修改。不過思路是完全理順了,把社會群體轉型引入傳記,經過進一步潤色,文字也更加流暢了,但“左”的影響未能改盡,仍然殘留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