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問我:“您所創辦的這個研究所發展到今天,有沒有什麽危機?”我認為,今日最大的危機,是圍著項目轉。當然,這不僅僅是本研究所的危機,也是整個學術界的危機。

學術是一項追求真理的事業。但在今日,很多研究機構,很多學者,似乎忘記了這一點。做什麽事情,都是從“項目”入手。有項目就做,沒有項目就不做。殊不知,如此這般,做的是項目,不是學問。“項目”的背後是“基金”,跟著項目跑的本質,其實就是圍著金錢轉。今日很多人所做的學問,追求的是金錢,而不是真理,完全遠離學問之道。

從項目入手未必完全不能做學問,但現今很多高校的評價機製,是隻要拿到了項目就好,能否結項不問,結項的成果是否有學術價值不問。在這種評價機製的引導下,項目和學問簡直就是南轅北轍。但很多人卻樂此不疲,我很痛心。

這種以項目為中心的學術機製,必然從整體上損害學術發展,損害一批學人,損害一些研究機構。但在今日,學者個人也好,研究機構也好,高校也好,都有些“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尤其是研究機構的領導人,如果不去爭取項目,就會使本研究所無法生存下去。研究人員,尤其是年輕人的壓力也很大,工資低,考核要求高。我在網上看到題為《青年教師的悲哀》的文章,為之心慟。從根本上說,不是學者和研究機構願意跟著項目跑,而是有一根“指揮棒”,引導著,甚至是驅迫著大家這麽幹。因此,從“頂層設計”入手,改革工資製度,改革學術評價機製,才是解決今日學術危機的最終途徑。我常想,如果高校教師的工資能夠提高,讓大家衣食無憂,活得有尊嚴,有誰願意去圍著課題轉?

在今日環境下,研究者的出路何在?

複旦大學中文係教授王安憶2012年在該校研究生畢業典禮上說:“我希望你們有足夠的自信,與主流體係保持理性的距離,在相對孤立當中來完善自己。”不怕孤獨,與主流體係保持理性的距離,不僅對才畢業的研究生,對所有的學者,都是適合的,這正是學問的正途所在。

有勇氣與主流保持理性的距離,才能獨立思考,不阿世媚俗,尋覓真知。我一直非常欣賞清代大儒戴震的如下名言,並將其作為自己的座右銘:“治學不為媚時語,獨尋真知啟後人。”

在與主流保持理性的距離之後,才有可能進入做學問的最佳精神狀態。做學問的最佳精神狀態是什麽?簡單地講,就兩個字,一個是“虛”,一個是“靜”。“虛”即是虛空,腦中沒有絲毫雜念,沒有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羈絆,沒有項目,沒有考核,甚至於沒有自己以前的一切理論知識,將自己完全放空。“靜”即是寧靜,不生活在熱鬧場中,才能寧靜;心不為外界**所動,才能寧靜。能虛能靜,便能神遊萬古,心神專一,思慮清明。“虛”“靜”的學者,在旁人看來,可能是“發瘋了,癡呆了,入迷了”。但這確實是做學問的最佳精神狀態。“虛”“靜”的學者,是純真的學者。越虛越靜,純真度越高。一個學者最終能達到什麽樣的境界,開創什麽樣的局麵,和他的純真度是大有關係的。

古今中外都不乏瘋狂癡迷之士,就是在舉世滔滔圍著項目轉的今天,也有很多學者對項目不予理會,至少是保持理性的距離,堅持走自己的路。因此,對於本研究所也好,對於整個學術界也好,我雖然感到有危機,但並不悲觀。隻要有大量純真的學者,中國的學術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