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這個研究所的創始人,第一任所長,年老之後,還曾長期擔任名譽所長,風雨陽光,均所親曆。我認為,培育、辦好一個研究所,必須有一個頭、一副肩、一雙腿。

有一個頭,意味著有思想,有理念,有戰略眼光。腦中要有全局視野,對於從事本專業研究的各個單位,甚至是個人,什麽做得好,什麽做得不夠,要有一個把握。在此基礎上,對本研究所在這個大棋局中究竟處於什麽位置,才能準確定位,並進而思考如何做眼,如何借勢,以便做大做強。

要做大做強,須在學科建設和隊伍建設兩個方麵下功夫。學科建設和隊伍建設實際上是合為一體的,但內容又不完全一樣。隊伍建設偏重於人才素質的提升和團隊精神的培植,學科建設中,布點最為重要。中國近代史作為一個學科,如何建設?對於一個高等院校的研究所而言,不可能全麵鋪開,隻能根據自己的優勢,在某些重要問題上重點突破。如此,才能做出自己的特色。找準本研究所的研究重點,此之謂“布點”。

大凡成立一個研究所,肯定前期已在某一領域有一定積累。這一領域,乃是研究所的起點,甚至可以說是據點。對於本研究所而言,起點乃是辛亥革命史研究。起點很重要。若無起點,就沒有特色,就沒有起跑線,但不能滿足於此。有了一個據點之後,必須考慮開創別的點。有主點,有次點,然後才能形成一個麵。形成了麵,才會有多樣化的可持續發展。國內有一些高校,本來在某些點上有很好的基礎,但因長期固守這一點,因此未能做大。本研究所的好處,就是雖然立足於辛亥革命史研究,但沒有滿足於此,在辛亥革命史之外,又開創出商會、教會大學、社會史、現代化、文化史等研究點,引領潮流,積極開展研究,故能一路走來,形成今日局麵。

在隊伍建設方麵,要有一個合理的梯隊,並要在人員培養方麵下功夫。作為學科帶頭人,不能隻顧自己,不顧團隊,必須有團隊意識。當然,人才的成長,主要是靠自己。曆史學人才的成長,資質固然重要,但起決定作用的還是勤奮。勤能補拙,在曆史學科體現得尤為明顯。但這並不是說,學科帶頭人可以不管人才的成長。因為再勤苦的人,也有一個上路的問題。在年輕人苦苦尋覓,不得其門而入的時候,學科帶頭人若能稍微點撥一下,指示正路,能使年輕人免去很多彷徨。學術帶頭人願意把金針度人,坦誠相待,隊伍自然團結奮發,精神振刷。本研究所向來注重人才的梯隊建設,並且,學科帶頭人和老輩學者都願意為年輕人的成長付出辛勞,因此,結構還算合理,內部尤為團結,這是我們最大的一筆財富。

2014年春,研究所同仁合影

有一副肩,意味著有擔當。一個研究機構,若不能在學術研究上有一些領導潮流的舉措,是很難做好的。領導潮流,在很多時候意味著風險。沒有一副鐵肩,不能勇於擔當,害怕冒風險,如何能領導潮流?在學科布點上,隻跟著學界的風尚轉固然不對,隻跟著政府的方針轉同樣沒有出息。跟風能獲得生存,但同時會失去自我。保持獨立性難免孤獨,但唯其如此,才有可能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來,甚至領導潮流。本研究所的學科布點,商會研究、教會大學研究等都不是跟風的結果,而是我們自己的選擇。開始的時候難免有些艱難甚至嚴重挫折,但後來都成為本研究所的特色。

擔當的另一個側麵,是要為研究所的同仁創造一個寬鬆的、能獨立進行學術研究的環境。見解有高下,學術無禁區。為了鼓勵本研究所的年輕學人獨立思考,我常常對他們說:“政治上我負責,學術上你負責。”當然,寬鬆的環境,並不意味著對研究所同仁毫無督責。王汎森主持當時的台灣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對於同仁的研究,非常寬鬆,但他也會時不時提醒一下,問一問研究的進度。問得多了,有的人都害怕了,躲著不願見他。這種督責,我認為也是學術帶頭人應該有的一種擔當。

有一雙腿,意味著勤於走動。現在的鑽營家有一秘訣:“跑步(部)前(錢)進。”他們也有一雙腿,他們的腿也很勤。但我心目中的腿要勤快,不是指此。學術帶頭人的腿,應該走一線,走基層。走一線就是衝鋒陷陣,自己帶頭幹。本研究所每布一個點,都會大力進行資料建設。很多資料,都是學術帶頭人親自從檔案館爬梳出來的。我一直記得剛接觸蘇州商會檔案時的情形:檔案積滿灰塵,堆放在蘇州市檔案館的地下倉庫裏。天氣頗冷,工作人員唯一的取暖工具是一個打點滴用的玻璃瓶子,裏麵注滿開水,用手捂著,驅除寒意。我連那種瓶子都沒有。後來,他們送給我一個玻璃瓶,但我又不能用,因為抱著玻璃瓶就沒有辦法去看檔案,做記錄。勤於查閱資料,這對於一個學者而言,是必備的基本素質,與是不是學術帶頭人沒有關係。但學術帶頭人更應有一種寬廣的胸襟,搜集曆史文獻,不僅僅是供自己研究,同時要服務於本研究所的學科建設。

1980年元旦攝於蘇州檔案館

腿勤的另一方麵,是要勤於發現人才,求賢若渴。我總記得我和唐文權之間的交往。文權出身蘇州唐家,是唐伯虎的後代。他在“文革”前畢業於蘇州師專文史科(兩年製),一直在蘇州的中學任教。但他有心向學,“文革”期間在湯誌鈞先生指點下係統研讀章太炎的文獻,頗有心得。大概是1975年左右,他開始和我有書信交往,探討章太炎研究。通過書信往來,我發現他真是一個讀書的種子,假以時日,必能大成。1980年元旦前後,為了研究江浙資產階級,我到江浙一帶查閱文獻。其間,特意與文權聯係,一則請他導引我去蘇州市檔案館,一則見一見這一位已經通信多年的朋友,好好了解了解他。經近距離接觸,我更進一步認識了他向學的決心和學養的深厚。

次年,在紀念辛亥革命70周年學術研討會期間,他明確表示願意從我治學。於是,我立即向學校打報告,發商調函。學校很支持,蘇州市教育局也很支持,但華師的頂頭上司湖北省教育廳不答應,原因是唐文權隻讀了兩年製的大學,沒有正規大學本科畢業文憑。我們多次說明唐文權的學術水平完全能夠勝任大學教職,而且前程必定看好,但毫無效果。

幸好教育部高教司司長到我校考察工作,並專門到曆史係看望張舜徽先生與我,臨別時誠心誠意地問我們有什麽難題需要他幫助解決。我就乘機匯報調動唐文權受阻一事,舜徽先生立刻拍案而起,大聲說:“我連中學文憑都沒有,新中國成立前還能成為教育部的部聘教授呢!”司長頗為感動,安慰我們說:“我同意你們的看法,但調動手續還必須經過湖北省教育廳辦理,我這就與他們商量。”

果然,他在回北京以前與教育廳負責人深談過一次,教育廳終於正式發出商調函。就這樣,1983年,唐文權正式進入本研究所工作。

當然,作為學科帶頭人,最為重要的,是自身的學問必須做好。自己學問做不好,就缺乏說服力。而自己學問做好了,它本身就是一個無聲的教育,大家會跟著你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