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以後,我們原本還想與台灣學者個別交談,不料立即被台下聽眾湧上包圍,台灣學者則在秦孝儀率領下匆匆離去。唐德剛等華裔學者似乎興猶未盡,龍卷風似地把我拉到樓上一間較大的客房,二三十人聚在一起飲酒暢敘,共慶會議圓滿結束。

時間已過子夜,我正擬回臥房就寢,年逾古稀的華裔資深學者鄧嗣禹又把我拉到他的房間,用濃重的湖南鄉音說:“今晚我一定要與你同飲。”隨即拿出從東南亞帶來的小食,與我邊吃邊談。與鄧先生交談的內容我早已毫無記憶,但那濃鬱的鄉情與誠摯的祖國關懷令我心隨酒醉。

等我回到自己臥房,已是深夜兩點多鍾。

事情本來到此已經了結,但由於是海峽兩岸學者的第一次學術交流,引起了海外眾多中文媒體的關注。其中,大部分媒體對大陸學者的表現給了好評,但台灣媒體則有蓄意攻擊大陸學界的嫌疑。海外有些友人把台灣媒體的報道寄給我參考,免得我挨了罵還蒙在鼓裏。

我讀完之後,感到有正麵回應的必要,以免以訛傳訛,混淆視聽,於是寫了《關於辛亥革命性質問題——兼答台北學者》一文,在《近代史研究》上公開發表。此文主要是用大量史料從不同層麵論證辛亥革命的資產階級性質,同時也用稍許筆墨批評了台灣有些媒體。比如,我在論文的開頭全文引用了《中國時報》的一篇題為《辛亥革命當然是全民革命》的通訊的第二部分“六大理由證明它是全民革命”後,有如下一段評論:

“我不知道這篇通訊稿是否經過張玉法先生過目,但對照張氏提交會議的論文英文稿,以及我對會議討論情況的回憶,它大體上是符合張氏發言原意的。報道中也有若幹小的差錯,這或許是通訊作者不甚熟悉中外史學界情況,也可能是手民誤植,與張氏的論文和發言無關。同時,與會後其他台北報刊相比,《中國時報》這篇報道除了在大小標題上顯示其傾向性以外,對雙方發言內容的介紹尚屬持平,這也是應該加以說明的。”

這一段話,表麵是在肯定《中國時報》的報道比較持平,但同時也批評報道的作者不熟悉史學界情況,更重要的,是批評有些媒體在報道中歪曲事實,蓄意攻擊。

我和張玉法“不打不成相識”,在芝加哥會議之後成為交流甚多的朋友。1990年,在香港開會的時候,我們早已“一笑泯恩仇”。1991年夏威夷紀念辛亥革命80周年國際研討會上,作為會議主席,杜維明想製造一個熱點新聞,希望我們能重演芝加哥那一幕,多次“煽風點火”,想挑起我們兩個爭論。我們都隻淡淡一笑,不上他的當。倒是有幾位台灣地區學者和日本學者爭吵起來了。因為久保田文次有一個發現,孫中山早年有一個日本情人大月熏,並且還有一個外孫女尚健在。這個發現一發表,國民黨黨史會的學者們坐不住了,覺得日本學者簡直是侮辱了他們的“國父”,因此麵紅耳赤地爭了起來。我和張玉法仿佛隔岸觀火,不發表任何評論。

我與秦孝儀和李雲漢等人,也於1993年冬在台北重逢。昔日的芥蒂早已化解,他們稱我是“芝加哥的老戰友”,把酒憶舊,笑談盡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