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手的第一件工作,是為《曆史研究》寫一篇複刊詞。為了我能夠寫好,編輯部開過一次會議。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或說要破舊立新,或說要有靶子,但未得要領,也沒有一個具體的指導精神,我實在很為難。熬了兩個通宵,得了習慣性的偏頭痛,好不容易湊成一篇,交上去,不能用。原因很簡單:目標不明確,沒有戰鬥力。
其後,撰寫複刊詞的任務落到了寧可的頭上。他大概知道一些內情,或許他撰寫的稿子在發表前經過了“梁效”把關修改,反正定稿的發刊詞充滿了火藥味。比如批判“文革”前的編輯部,用了“群魔亂舞”一類的字眼。這恐怕要令黎澍傷心。寧可是黎澍非常欣賞的,我想他不至於用這種詞語。
那時“評法批儒”正在**,從古代史到近代史都要找出典型來,章太炎被定為近代的“法家”。我曾被要求領銜撰寫一篇討論章太炎的“法家思想”的文章。編輯部近代史組的幾位同仁,包括負總責的胡繩武在內,私下對於“評法批儒”都持保留意見,大家一致認為近代無法家。但任務被派到頭上來,隻能硬著頭皮上。
奉命與我一起做這件事的還有兩人,一個是劉耀,他是研究現代史的(那時以1840—1919年為“近代”,以1919—1949年為“現代”),對章太炎沒有興趣;另一個是方黎燕,她是一個工人,隻有初中文化,還不到20歲,根本讀不懂章太炎的文獻。因此,此事隻能由我獨立承擔。
1976年攝。右一為方黎燕
我不認為章太炎是法家,偏偏又要評論他的“法家思想”,該怎麽辦?左思右想,決定避重就輕,專門評述他的《訄書》。在拿定主意之前,我還特意去征求東老的意見。東老覺得可行:“這樣做,既可以完成任務,又可以回避一些牽強附會,很好。”考慮到《訄書》艱澀難懂,他還特意介紹我去向馬宗霍請教。
馬宗霍是太炎的及門弟子,在中華書局工作。我去拜訪他,他很熱情:“我這裏有一個沒有標點過的本子,你先拿回去,標點一下給我看看。”
過了一些日子,我拿著標點好的部分《訄書》再去向他請教。他仔細看了一下,說:“你能讀得懂的,要不然怎麽這麽快就都標點出來了呢?”
我說:“我隻是根據語氣、結構加以標點,畢竟是膚淺的。太炎先生的文章,還有很多很深的意思,希望您能指點。”
馬宗霍歎了一口氣,說:“我老實告訴你吧,我們跟著太炎先生學習的,包括在日本時期就跟著太炎的魯迅,都沒有哪一個真正弄得懂先生的奧義。先生的文字太艱深,很少的文字要表達很多意思,領悟不易。中國的文字本身就具有多義性,可以做多種解釋的,隻要能夠言之成理就可以了。你放心寫吧。”
經馬先生這麽一打氣,我倒是有點勇氣了。回去之後,認真研讀《訄書》,做了很多筆記,寫成了一篇《論〈訄書〉》,在方黎燕、劉耀和我的名字中各取了一個字,湊成一個筆名(好像是“黎耀章”)署上,總算交了差。
在編輯部的最主要工作,是做編輯,還要外出組稿。為了組稿,有的同事幾乎把全國勝地都跑到了,看遍了祖國大好河山。我的出差地點則非常固定,隻有一地,就是武漢。之所以一出差就爭取回武漢,主要是家庭的關係。那時妻子健康出了點問題,一度懷疑是乳腺癌,這令我非常擔憂。小女兒還小,後來又發現眼睛有點問題,做父親的當然非常牽掛。
回武漢出差,我既組中國近代史的稿子,也組中國古代史的稿子,還組世界史的稿子。組稿的過程中,大家喜歡問我一些情況,我也就熱心介紹一些京師動向。沒有想到,待“文革”結束,華師政史連的幾個同事(主要是弄馬克思主義的),突然貼了我一張很大的大字報,標題“十問章開沅”,說我是“四人幫”黑線,回武漢組稿時經常傳達“四人幫”的黑指示。我在心裏叫苦:“文革”的時候,我被說成是中宣部黑線在桂子山的代理人,批判大會上,給我的黑牌上寫著“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劉鄧黑幹將”,“文革”結束後,我又成了“四人幫”黑線上的人!
因為這張大字報,學校還專門立了案。既然立了案,那就必須調查清楚。學校派了黨支部的一個幹事前往北京,專門調查我在編輯部時的表現。被調查的人都是我的好朋友,他們以為有人要陷害我,因此對調查者頗不客氣。有位朋友在被調查時說:“章開沅和‘四人幫’有什麽關係?他在編輯部的時候是受批判的,是重點批判對象。他那樣子,能成為‘四人幫’的人?”最後查無實據,隻有銷案了事。
我在編輯部的時候,確實遭到過批判,但也說不上“重點批判”。挨批的起因,是我負責校對的一篇張春橋的文章,標點錯了兩處。我自認編輯、校對都很認真,但還是出了紕漏。自古“校書如掃落葉”,要做到滴水不漏,幾乎不可能。因此,編輯部的同事們都表示理解。曹青陽也沒有擺出要嚴肅批評的架勢。但負責監督我們的“工人傑出代表”中的那位老王師傅,堅持要對我展開批判,於是在編輯部內組織了一次批判會。我們雖然都稱老王為“王師傅”,但他其實不是一般的工人,是黨委副書記,有點工人貴族的樣子。
老王師傅橫眉怒目,帶頭發炮,說之所以出這麽大的問題,是因為我有資產階級名利思想,不安心在《曆史研究》編輯部好好幹,卻去為人民出版社寫書,出版《辛亥革命前夜的一場大論戰》,這是非常嚴重的問題,是對無產階級司令部的態度問題雲雲。他曾是“四人幫”一手培植起來的天津東站寫作組負責人,自然要表現得忠心耿耿。
在他之後,有幾位黨員也不得不說了一些應景的話,但批得有氣無力。隨同老王來的兩位年輕師傅,也沒有熱烈附和他。由於寫《論〈訄書〉》期間方黎燕與我接觸較多,萌生了學習文史知識的興趣,我在業餘經常作點輔導,她感覺頗有收獲,自然不會批判我。(後來,方黎燕因此遭到老王批評,說她被資產階級專家“同化”了)小王師傅很直爽,批判會上沒有向我開炮,後來還找機會告訴我,在批判會之前,老王找他們討論了一下,認為我是編輯部內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
據小王講,老王之所以覺得我是“資產階級代表”,一則我還不是黨員,二則說話“有點隨便”,三則我收到家裏寄來的零用錢最多,四則我有前科,以前不是“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人。我一聽,啞然失笑。胡繩武的工資是每月140元,我的工資是每月120元。他不是“資產階級”,我卻是“資產階級”!我妻子多給我寄一些錢是有原因的,一則她看我此前數年一直挨批挨整,生活很苦,現在難得在北京放鬆一下,北京東西貴,還有點應酬,不能太寒磣;二則我的小女兒患眼病,為方便治療,有一段時間被送到北京與我同住,我們是兩張口吃飯,花銷自然也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