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單獨的診室裏。

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年輕男人,頭微微垂著。

他看上去異常單薄,甚至有一些死氣沉沉。

頭上纏繞裹著絕緣外皮的電源線,連接著身後閃爍著指示燈的機器。

坐在他對麵的,是一個黃頭發外國人,手裏拿著記錄板,偶爾低頭寫著什麽。

溫疏亦不禁,指尖發緊。

她轉頭,看向身邊的李江衍問:“這是在什麽?”

“在做治療,坐在輪椅上的,就是你弟弟,喬深。”

李江衍沒有任何鋪墊,語氣平直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已確定的事實。

他知道溫疏亦需要時間去消化,但他必須說。

必須把他知道的全部攤開在她麵前。

“他正在接受一個全新的治療。電擊,催眠,還有……各種你大概想象不到的方式。”

溫疏亦愣住。

她弟弟?

她的弟弟……怎麽會在這裏?

怎麽會是這副模樣?

“我弟弟?他怎麽了?為什麽要做這樣……治療?”

她剛接受了自己二十八歲的事實。

又要強迫接受,一個正在用奇怪方式治療的弟弟。

隻是在她眼中,這根本不像治療。

冰冷的儀器,僵硬的姿勢,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焦躁感,更像是一種刑罰。

正如下一秒她看聽到的。

是喬深慘烈的叫聲。

印證著她的恐懼。

溫疏亦身子一顫,腦袋發懵。

她猛地抓住李江衍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白色大褂裏:“他們到底在幹什麽?他為什麽會痛?李江衍!你告訴我,為什麽要這麽對他?”

李江衍被眉頭微皺,“治療過程,有時是這樣的。”

“誰讓他接受這種治療的?是你嗎?”

溫疏亦推開李江衍,拐著拐杖,步履艱難地撲到診室的門前,拚命拍打著厚重的門板,“開門!開門!讓我進去!喬深!喬深……”

裏麵的人對她的哭喊和拍打毫無反應。

好像一切,與外麵的人,毫無關聯。

李江衍將她從門邊拉離,帶到了不遠處的辦公室。

他雙手按住溫疏亦不斷顫抖的肩膀,試圖讓她冷靜下來。

“聽我說,疏亦,”他壓低聲音,語速加快,“你弟弟其實已經做過手術了,理論上,這種強化治療根本沒必要。是盛珽妄,是盛珽妄堅持要給他上的。我是醫生,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這種過度的、強刺激的治療,隻會惡化喬深的病情,你明白嗎?”

溫疏亦拚命搖頭,淚水模糊。

她不明白,她什麽也不明白。

她不知道盛珽妄是誰,她隻知道她的弟弟在裏麵受苦。

“告訴我……怎麽才能帶走我弟弟?”她抓住李江衍的衣袖,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聲音破碎不堪,“求你,告訴我,李江衍……我該怎麽做?”

李江衍看著她,緩緩搖了搖頭,“這件事,我說了不算。這是盛珽妄……你還不知道盛珽妄是誰吧,他就是陸稷。是他堅持要讓喬深接受這些的。如果你想帶你弟弟離開,恐怕……隻能去找他。”

陸稷。

是他?

是他在害她的弟弟。

可是為什麽啊?

“我跟他有血海深仇嗎?是我的家人跟他有什麽矛盾,還是什麽?”

李江衍是男人,他大概可以猜到盛珽妄心裏的想法,“疏亦,你和他之是確實有很多的故事,你去問他吧,如果他是真誠的,他一定會跟你講清楚,但……你醒來這麽久,他好像也沒有告訴你,關於你失去記憶的一星半點,他應該心裏有別的想法。”

溫疏亦聽不懂。

一點都聽不懂。

什麽想法?

就算有什麽想法。

他也沒有權利讓她弟弟,在這裏受這種非人類受的苦?

騙子。

原來他是個騙子。

他甚至連名字,都給了她個假的。

他叫盛珽妄。

根本不是什麽陸稷。

他還把自己偽裝成了,一個收養她的好心人。

……

盛珽妄來接溫疏亦回家的時候。

人沒在醫院裏。

護士說,她和李江衍出去後,就沒有回來。

男人的心咯噔一下。

像是預感到了什麽。

沒有半刻的猶豫。

直接去找了李江衍。

李江衍剛準備下班。

就被盛珽妄攔下了,“溫疏亦呢?”

“她沒回家嗎?沒回家的話……”李江衍一邊換衣服,邊風輕雲淡地說,“……她看到喬深接受治療,受了些刺激,可能心情不好吧,找地方消化去了。”

盛珽妄:……

這話聽得他想殺人。

溫疏亦現在的情況,無法很好的行走,連自己多大都不知道,李江衍是怎麽想的,要這麽刺激她?

抬手。

盛珽妄攥住了李江衍的領口,將他的人,連拉帶拽地拽出了辦公室。

“你按的是什麽心?”

“我倒想問問你在安什麽心?”李江衍猛地推開盛珽妄的手,“她是失去了記憶不假,但她不是傻子,你什麽都不跟她講,是想讓她傻嗬嗬地再跟你談戀愛嗎?卑鄙,齷齪。”

“我卑鄙,我齷齪?”

對於溫疏亦這樣的病人。

讓她見識到自己弟弟正在接受這樣的治療,對她有半點好處嗎?

李江衍做這樣的事情,就沒有存點私心?

“李江衍,你想讓她恨上我,然後愛上你?”

這多少有點可笑。

“我沒這麽想,我隻不想溫疏亦被蒙在鼓裏,她有權利知道,她失去記憶的那部分裏有什麽,她更有權利知道,你曾經做過的那些傷害她的事情。”

李江衍的目的很簡單,“我就是想讓看清你的嘴臉,讓她自己選擇去留,難道,這樣不對嗎?”

盛珽妄笑了。

笑意未達眼底。

嘲諷、不屑,還有一些狠厲。

他的嘴臉,現在確實算不得好看。

再不好看,還差得過麵前這位,救死扶傷的醫生麽?

瞬間,被修長的手指緊握著的手杖就揮了出去。

迅疾。

淩厲。

毫無保留的狠勁。

李江衍甚至沒來得及做出反應,臉上就被狠狠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甚至還有骨頭錯位的聲音。

哀嚎聲下。

拳拳到肉。

肋下。

顴骨。

沒有半分花哨,隻有最原始粗暴。

以前,盛珽妄就是這麽赤手空拳地打過敵人。

打一個醫生……

大材小用了。

李江衍踉蹌後退,眼鏡飛落在地碎裂。

嘴角滲血,臉頰迅速腫起。

狼狽。

蜷縮。

痛苦呻吟。

李江衍擦了把鼻子和唇角冒出的血,嘲笑盛珽妄,“你除了拳頭,還有什麽?以為自己當過兵,了不起啊?有本事,你打死我啊,不然,我會把你對溫疏亦做過的事情,一件件一樁樁的,一個字一個字地,都告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