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回去以後, 很快就揮退了隨行侍衛,獨自坐在書房的座椅上。

他單手抵住額頭,臉上露出了明顯的躁意。

不對、不對勁兒。

他的記憶不對。

……季竟?不……他不是“季竟”……

隻是這段記憶雖然違和, 但是玄微卻並無抗拒的意思,他的心裏有個聲音正告訴他, 他該按照“季竟”的軌跡走下去。而讓玄微如此煩躁的也並非這段記憶, 是他發現自己身體裏還有的另一個意識。

那意識微弱極了,玄微覺得自己本該可以輕而易舉地將之抹掉, 可他現在卻隻是一個凡人帝王, 即便察覺到這意識, 但是卻全無處理的手段。一開始,玄微本來並不急於處理它, 可是今日在慕遠霽那裏, 這道微弱到隻剩下本能的意識, 第一次表現出非常明確的意圖:它親近慕遠霽,它想要接近對方。

雖然沒有了以往的記憶,但是玄微仍舊能察覺,慕遠霽、或者說用著慕遠霽身份的那個人,對他而言是特別的,特別到他隻看見對方就被牽引了全部心神。

這一次, 他卻突然發現,這種“特別”不僅僅是對他而言。

屬於旁人的窺伺讓他煩躁極了,仿佛自己的所有物被覬覦,甚至隱約有些恐懼。

……不、■■是他的……

*

雲嘉宮。

在打發了不知道為什麽看他的眼神奇奇怪怪的夏綠之後, 任繹從係統那裏得到了一個堪稱驚悚的消息, [你說你的碎片在玄微身上?!]

係統肯定:[對, 之前在地牢裏我就有感覺了, 這次又試探了一下,確實在主角攻身上。]

任繹震驚:[怎麽會?!!]

要知道他們投入幻境的可是神魂,也就是說係統碎片不是像之前一樣“碎片附著在仙魄,仙魄被存在玄微芥子空間”的那種物理意義上的在玄微身上,而是神魂的聯係,相當於直接和係統綁定。

察覺到宿主的想法,係統急了,它大聲辯解:[不、不是!!宿主!!我隻綁定了你一個宿主!!]

似乎是擔心被任繹誤解,係統急急忙忙的解釋了其中的區別,如果說幻境中的人物身份卡是容器,任繹和係統的綁定關係是彼此融在一起的水溶性**。但是玄微和那塊碎片不一樣,他們一個是水一個是油,雖然被強行塞到了一起,但是還是互相獨立的。

任繹雖說明白了玄微現在的狀況,但是還是不清楚到底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他忍不住思考,玄微作為護法的“失憶”,是不是也有仙魄的影響在。

不過這些問題都得出了幻境以後再去探究,任繹現在麵臨的關鍵是另一件事。

他向係統確認,[既然碎片在玄微身上,如果我直接和玄微接觸,你能把那塊碎片融合回來嗎?]

係統前兩次融合碎片要麽是任繹自己的馬甲,要麽是沒有生命的機甲,這種落在別人身上的還是第一回 ,就連係統也不確定結果,[我試試。]

任繹聽出了它語氣的忐忑,安慰:[如果不成功也沒關係。]

要是能成的話,那這次的幻境還真是意外之喜。

以任繹現在在幻境的身份自然不可能主動去找玄微,心態轉變之後,他簡直殷殷切切地期待著玄微再來一趟。

對方下次過來,已經是任繹身上傷全好了的時候了。

雖說傷好了,但是“慕七”的身體仍舊很差。這很正常,畢竟幻境的根基是神魂,以任繹現在的神魂狀態,這個身體不可能好起來。

不過這是落在不明情況的其他人眼裏就不是一回事兒了。就比如任繹身邊那個小宮女夏綠,小姑娘淚腺格外發達,任繹已經有好幾次撞見她偷偷抹眼淚了。

任繹:“……”

他反思了一下自己“慕七”這個人設是不是演得太過頭了,竟然把人嚇成這樣。

改是不可能改,任繹隻能把這小姑娘打發得遠一點,盡量不在近前伺候。

可偏巧這次玄微過來的時候,正好又是夏綠當值,玄微估計不喜歡兩人相處的時候身邊還有外人,照例把其他人都揮退了。

任繹就瞧見這小姑娘退下去的時候,不知怎麽的,眼圈又紅了。

任繹:這又怎麽了?

那點些微疑惑也隻在任繹心裏就冒了個頭,他現在的大部分注意力都落在玄微身上。

和一開始想著怎麽讓對方配合幹掉他不一樣,任繹正這會兒思索著怎麽合適地和玄微有接觸。

要是玄微有幻境外的記憶就很好辦,但是他現在作為“季竟”,情況就變得複雜多了。

特別是任繹之前還有兩次“刺殺未遂”的經曆,對方不一定能會讓他近身。

玄微是過來用膳的,連帶著任繹的待遇都好了很多,畢竟皇帝和俘虜的份例不可能一樣。不過雲嘉宮這邊似乎被特意交代過,雖然任繹在這宮中地位尷尬,但平日的吃喝並未短缺,即便如此,和皇帝用的禦膳還是不能比的,眼下這一桌子是任繹在幻境中見的最豐盛的一頓了。

任繹這會兒的心思卻不再吃上,筷子都快把碗裏的飯戳爛了,半口也沒進嘴裏。

思考了一會兒,任繹跟係統確認,[我現在用著的還是元缺的身份吧?]

任繹用的是問句,但是內心卻很肯定。

雖然不知道出了什麽意外,玄微這個明明該是進來幻境護法的卻沒有絲毫記憶,但是主角攻受之間果然是真愛,以他們現在這樣的敵對關係,他的兩次刺殺卻都被壓下來了,不僅如此,玄微這會兒還往他跟前湊。

也就是說,雖然沒有記憶,但是感情還在。

係統生出點不好的預感,它開口:[應該是這樣沒錯,但是……]

係統“但是”還沒有“但是”完,就看見自家宿主有了動作。

任繹站起身來,幾步走到了玄微跟前,在後者戒備的表情下,伸手勾住了玄微的脖頂,順著這個力道一旋身坐到了玄微的懷裏,直接仰著頭親上去了。

係統:[!!!!!!]

宕機.jpg

任繹等了半天也不見係統有動作,不由提醒:[小一!]

這還發什麽愣啊?!抓緊機會!

係統:@#¥%……&

宕機的不隻是係統一個,還有玄微。

他緊繃的身體半天沒有反應,按在任繹肩膀上的手卻無意識的用力。

肩膀上的疼痛讓任繹擰了眉,他猜測玄微要把他扯開。

隻是這麽難得的機會,任繹哪裏會放手?他幹脆兩條手臂都勾住了玄微的脖頸,一副扒在他身上不肯下去的架勢。

肩上的那隻手終於鬆了,卻沒有就此放開,而是沿著脊背往下,環住了那因為虛弱而纖瘦極了的腰肢,幾乎轉瞬之間,任繹就從掛在玄微身上的動作轉為反過來被抱住。

玄微反客為主,不客氣地更近了一步,唇齒交纏、任繹整個被壓著往後靠,幾乎抵在了桌子邊緣,但他後腰被玄微的手墊著,倒沒有因此產生什麽疼痛。

隻是這壓過來的舉動讓桌麵上的杯碟產生的輕微的位移,一個本就被擺的靠近桌沿的盤子被推擠了下去,砸在地上發出了一聲巨大的聲響。

門外的侍衛被這動靜驚動,連忙就想要往裏衝。

但是領頭的禁軍頭領狄廷還記得上次鬧出的烏龍,立刻喝止了手下:“陛下喊了嗎?”

同樣的事鬧出一次還好,鬧出兩三次那不是丟人嗎?!陛下又會怎麽想他們?說不準到時候就大家一塊兒吃掛落了。

想是這麽想,隻是裏麵那人身份特殊,狄廷到底也還是不放心,萬一陛下真有個什麽三長兩短,他們同樣要吃不了兜著走。在揮退了眾人之後,狄廷還是自己悄悄上前,從門縫裏往裏看了一眼。

隻一眼,他又忙不迭的退回來,眼觀鼻鼻觀心地站好,滿臉正經。

注意到旁邊屬下再三飄過來疑惑眼神,他咳了一下,沉聲:“都給我管好自個兒的耳朵!”

眾人:“!”

這一句顯然起了相當的反效果,眾人立刻對裏麵發生了什麽都心領神會,有一個算一個越發豎著耳朵去聽。

這裏麵也有上一次新帝到雲嘉宮時當時的侍衛,他們那一回雖然也口花花著,但是心底都知道沒能成事,一個是時間不夠,再一個就是那位七殿下傷成那樣,要是真的成事了,那不得去了半條命?

隻是這次卻不一樣啊,都這麽些天了,再怎樣的傷都養過來。

陛下急匆匆過來,是為什麽?不就是為了這個麽。

不過……

這可是大白天,他們本來還以為起碼要到入夜呢。

一時之間各色眼神亂飛,那宮殿大門都快被盯得燒起來了,還是狄廷一個一個的以目光警告過去,才讓他們收斂了點。

在禦前伺候多少得帶點眼色,狄廷這會兒帶人守著雲嘉宮,打定主意隻要不是八百裏加急或是京城有了叛亂,絕不會放人進來。

隻是狄廷千算萬算,卻怎麽也沒想到,他防得住人卻防不住老天——這個關頭,宮裏居然有地方走水了。

著起火來的宮殿遠遠看著位置有些偏僻,但是濃煙滾滾,又有宮人們驚慌的喊叫,就算是睡死過去都會被驚醒,更何況裏麵的人根本還沒“睡”呢。

這麽大的動靜,就算狄廷有心想攔也攔不住。

果然不多一會兒,就有人從殿內出來,正是新帝。

狄廷大著膽子看了一眼,瞧著這位主上雖然衣衫淩亂,但是該係的地方也都還係著,想來還沒有到那一步。但是沒到也不舒坦啊,這位心裏不知道怎麽憋著火呢,狄廷在心裏暗暗叫苦,等著被問責。

玄微神色倒尚算平靜,他仰著臉看向濃煙的方向,微微蹙眉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隔了一會兒,才開口:“去看看。”

狄廷本以為這句話是吩咐他的,剛想領命,卻見新帝說完,人已經先行一步準備往那邊去了。他一愣,連忙勸阻:“陛下萬萬不可啊!君子不立危牆,您萬金之軀,怎能輕易涉險?!”

玄微搖搖頭沒有說什麽,而是仍舊往那邊去,雖沒有多說,但是意圖已經很明顯。

狄廷隻能帶著人跟上,一邊走一邊還絞盡腦汁腦子跟著勸,玄微卻從頭到尾都沒給他什麽回應。

行至半路,有小太監匆匆來稟報,說那火已經滅了。

狄廷一喜,卻見新帝微一頷首,仍是要過去的模樣。

狄廷:“……”

他喜不下去了。

雖說稟報是火滅了,但是這天氣,再燒起來第二次也未可知,再加上還可能有什麽斷梁碎木的砸下來,這會兒去火場簡直比先前還危險。

他們這些人無所謂,但是陛下卻不行啊!!

隻是能勸的都勸了,能說的理由剛才都說的差不多了,這位主子都不像是改主意的模樣。

狄廷正頭疼間,卻倏地靈光一閃,他試探著開口,“陛下就算不為自己,也該為雲嘉宮那位想想,您就這麽走了,那位殿下心底還不知怎麽疙瘩呢?”

玄微一怔,臉上似有動搖的意思。

狄廷忙準備再接再厲,卻不料對方已經頷首,言簡意賅,“回去。”

狄廷:這麽容易?

這次說服過程容易到出乎他的遇到之外,和剛才堅持要去火場的新帝比起來,眼前人好像不是同一個人似的。

狄廷晃了一下神,覺得這會兒該有一個形容很是貼切。

——禍國妖妃。

不過回去之前,新帝卻點了幾個人,命他們去火場盯著,將周圍人一言一行都記錄下來。

狄廷聽出了話中的含義,忙收起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正色:“陛下,您是說這火有蹊蹺?”

玄微點了一下頭,肯定道:“是人為。”

狄廷:!

怪不得陛下剛才一定要去。

狄廷在“去火場調查”和“守在新帝身邊”猶豫了一瞬,還是選擇了後者。

不管怎樣,陛下的安危最重要,那賊人竟然都能在宮中縱火,說不定在伺機刺殺,他不能離開。

……

小半刻鍾後,狄廷簡直後悔死了自己的選擇。

他正站在新帝後一步的位置,但卻恨不得自己這會兒是個瞎子。

兩人正停在雲嘉宮側邊一扇的半開的窗外,宮內的模樣和剛才新帝離開時一般無二,連滿地的背盤狼藉都未收拾。

那位殿下正側身俯在地上,披散的長發擋住了神情,卻掩不住他的狼狽。

他在俯著身……

——幹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