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暗示得這麽清楚,那大個子終於聽明白了,他當即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

他頓了頓,又不敢置信,“那可是個男的!”

瘦子不以為意,“男的怎麽了?你小子沒聽過南風館?”

“再說了,這位七殿下可是冠絕慕都城的美人兒,你以為那些人讚他相貌的時候在想什麽?不過是他以往地位高,誰都不敢把那些齷齪心思擺在台麵上,現在麽……”瘦子想到陛下那態度,又感慨,“恐怕也沒人敢想。”

那大個子看表情還有點懵,他“可、可……”地磕巴了好一會兒,也沒有“可”出個所以然來,整個人呆了半天,還有點兒失魂落魄的。他似乎想努力找點兒證據反駁,在腦子裏麵搜尋了好一會兒,終於想出了不對的地方,“他被下獄了啊!”

這要真是陛下的相好,那不得好好捧著?怎麽一來就把人扔牢裏去了?

瘦子覺得這傻大個是真的傻,可不得把人送到牢裏去!

就算以前在怎麽相好,陛下可是殺了人家親爹親娘,這位七殿下心底定是恨極了。不把人扔到牢裏,使勁磨磨脾氣,把那些心氣兒傲氣都磨了幹淨,想明白要活隻能求著陛下,怎麽可能把人放出來?

瘦子這麽想著也隻能感慨,陛下可真是幹大事的人。

這道理誰都明白,但是真能下去這樣狠手的又能有幾個?

那大個兒可不知道瘦子所想,他越是想越是覺得自己的懷疑有道理,拽著人分辯道:“咱們都是瞧見了,那日陛下過去,人可就剩了最後一口氣兒了……這要是再晚了一步,就真沒了!!”

——但凡有點感情就不至於做到這一步!

瘦子瞥了他一眼,歎:“你怎知那是陛下的意思,不是底下人自作聰明?”

大個子“啊?”了一聲,看模樣人還混亂著。

“我可聽聞,陛下那會兒把人下牢的時候,還特意交代過他和這位七殿下有舊交,讓人好生待著。”

大個子不敢置信,“那他們還敢那麽幹?!”

瘦子:“……”

隻能說蠢人有蠢人的好處。

隻是可惜,那次聽陛下吩咐的都是“聰明”人,真的把這位七殿下“好好招待”了一番。

聽聞陛下還特意挑的昔年慕都城和七殿下有些交情的舊臣,大抵就是怕真的出事。卻不料那些人急於表明立場,竟拿這位七殿下當投名狀……把自個兒腦袋都投了出去。

前幾日平泰殿殺的那一群人不也是如此?

瞧著陛下待這位七殿下的態度,那些雲嘉宮的人能回去舊主跟前伺候,說不定就是一場天大的機緣。

結果一個個都“聰明”得很、實在聰明得過頭,上趕著表“忠心”,生生把“機緣”變成了“殺身之禍”。

……

夏綠藏在假山後,摒著氣聽著這些,表情怔愣:竟是這樣嗎?

但是她不由又想到七殿下那淒慘的模樣,禁不住眼眶發酸。

——殿下他又做錯了什麽?

夏綠聽得出神,等終於注意到時,那兩人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快發現她的位置了。

她禁不住慌了起來,倉促往後退了一步,裙擺卻被樹枝勾住,帶動旁邊的枝葉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原本正說著話的兩人立刻停下,厲聲喝道:“誰?!”

夏綠臉色唰地白了下去,冷汗浸透了背衫。

其實她若是冷靜一點,就會發現自己實在沒什麽可慌的,比起那兩個躲懶還說閑話的護衛,她作為雲嘉宮的人,現在隻是站得位置有些偏僻,連違反宮規都說不上,要是心虛也該那兩人心虛。

隻是這會兒的情形,讓夏綠想起了宮破那一晚小心躲藏的自己,她全然冷靜不下來,甚至人已經開始打起了哆嗦。

好在那兩個護衛也沒來得及搜查,因為另一邊出事了。

宮殿內很快就傳來一聲瓷碗摔碎的動靜,緊接著就是好幾聲悶響,原本在殿外守著的護衛立刻破門而入,這兩個人自然也不敢耽擱:不管這邊是什麽動靜,現在都是護駕最重要。

逃過一劫的夏綠癱軟著大口大口的喘氣,而與此同時衝進宮殿內的侍衛也是“鬆了口氣”和“摸不著頭腦”都有。

和想象的不同,殿內的氣氛平和得過分。

原本躺著慕氏七皇子被新帝半攬著抱在懷中,那蒼白的臉上多了一抹紅暈,襯得那發紅的眼尾和被藥汁洇上水光的唇,竟顯出幾分活色生香來。

後來居上,憑借體型優勢衝到前排的大個子瞧見這一幕頗受衝擊,先前聽了半天仍舊接受不了的事,到這會兒真看見人後,竟覺得也沒什麽,甚至隱隱有些羨慕陛下豔福。

他剛這麽想著,就覺得自己似乎被瞥了一眼,回神後連忙收斂了自己那冒犯直視的目光。旁邊幾個看呆了的兵卒跟他也是差不多的反應,紛紛低頭不敢再看,忍不住在心裏猜測自己等人是不是壞了陛下的好事。

領頭的禁軍統領也想得也差不多,忙帶頭跪下請罪。

玄微倒是未發作什麽,而是低頭示意了一下地上那隻摔碎了的瓷碗,平淡道:“收拾了,再換一碗。”

等到屋內的人退了幹淨,玄微才放鬆了對任繹的鉗製,原本藏在被褥下的手抬起,鮮血從兩人交疊的那隻手淌下。

玄微全沒在意自己手掌心上被劃破的傷口,那隻還沾著血的手往上,按住了掌心瘦削手腕上的麻筋,迫得任繹的手不得不鬆了力道,又緊接著一根一根手指掰開,把掌心那枚已經染滿了血的碎瓷片扔了出去。

做完這一切之後,玄微抓著任繹的手卻仍舊握著。

兩人傷口處的鮮血交融著往下滴,玄微的視線順著手臂往上,直到和任繹對視。他壓沉著聲音,像是壓抑著什麽,一字一頓,“你想殺我?”

任繹:?!

他禁不住錯愕,玄微不是來送人頭的嗎?

任繹的情緒控製還算到位,並沒有讓這短暫的震驚錯愕讓在臉上停留,但是接連兩次的異樣也讓他察覺了不對勁:這個玄微、是不是沒有幻境外的記憶?

任繹還想再進一步試探,玄微卻已經低下頭去,錯開了任繹的視線。

任繹身上零碎的傷口太多,時不時的都要換藥,傷藥都是現成的,就放在別伸手能夠到的地方,玄微強行將任繹的手指拉開,包紮起了掌心新添的血痕。不止手掌心,任繹身上的傷也因為剛才的動作崩裂開,鮮血浸染了繃帶,看起來淒慘極了,就連臉上那抹動作過後的薄紅很快就消退下去,臉色比先前還慘白。

玄微把任繹身上的傷口也重新處理了一遍。

似乎是覺得任繹會趁機做些什麽,他一邊摁著人,一邊沉聲警告:“這樣是殺不了我的。”

任繹覺得玄微或許很擅長挑動殘魂的情緒,他頂著季竟的這張臉說出這種話,任繹能感覺到殘魂的殺意一瞬間壓過了恐懼,在他的有意放任之下死死地盯了過去。

在這幾乎殺人的目光之下,玄微卻依舊從容鎮定,手都沒有多顫一下,一邊摁住了人,一邊在任繹的毫無配合之下,將他身上的傷口崩裂全都處理了一遍。

殘魂本能生起的那些反抗全無作用,玄微像是在身體力行的踐行那句“殺不了我”。

殘魂將這行為認定為羞辱,那愈發激烈的情緒帶得任繹都差點上頭。

玄微在雲嘉宮留的時間並不長,在盯著任繹喝完今天已經第三遍端上的藥之後,就帶著人浩浩****的離開了。

等這群人走了幹淨,一直躲在後麵的夏綠終於露了麵。

小姑娘哭得一哽一哽的,顫著聲道:“奴、奴婢沒用!”

那模樣,任繹看得隻覺自己剛才好像不是被重新包紮了傷口,而是被又打了一頓。

現在幻境裏的情況比任繹想得還要複雜一點,任繹一開始抱著速戰速決的心態,除了放任殘魂情緒之外,並沒有做在意其他事情。但是現在情況不同,他估計要在這幻境裏待上一段時間,他還是順著慕七的性格演下去更好些。

任繹揣摩了一下這位七皇子記憶裏的模樣,臉上的表情漸漸有了變化,他像是被這哭聲吵得心煩,神色漸漸從不耐轉為凶戾,冷聲喝道:“閉嘴!”

夏綠被這聲音嚇得哭聲一嗝,她終於想起了往日在這位殿下跟前伺候的難處,她心頭一緊,忙不迭跪下請罪,但是正慌張間,卻不知怎麽想起了先前離開時,殿下遞過來那安撫的眼神。

明明那會兒最糟糕、最該恐懼的時候,殿下心裏卻還記掛著她。

殿下他、他這會兒……隻是心情不好罷了。

想到這裏,夏綠大著膽子抬頭,但是卻先注意到了被褥上不正常的壓痕和零散的血跡,她愣了愣。

先前在外麵聽到的那些話浮上心頭,剛才並未注意到的種種細節也一一在腦海裏浮現,殿下的臉色比之前還白了許多,身上的傷口被重新包紮過了,染了血的繃帶就扔在床榻旁……

她禁不住想到了那些侍衛再闖入宮殿又退回來之後,人群中議論的一些汙言穢語,夏綠驀地睜大眼睛,愣愣抬頭,卻注意到殿下臉上那極力忍耐的神情。

她忙忙垂首,不敢再繼續往下想,隻是眼中又忍不住帶上了淚意:殿下現在的身子,哪裏能承得了寵啊?!

她想說些什麽,卻聽一聲厲喝:“再出聲就滾出去!”

夏綠險險憋住了那哽咽,低頭收拾起了殘局。

——以殿下的驕傲,就算發生那種事,也定不想讓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