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聯盟談判徹底沒了希望, 羅格很快就想到了新的解決辦法。

——把蘭多引到這邊來。

蘭多來了,聯盟必定把首要解決目標放在異種上,又要擔心波及星艦, 不能使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隻能先牽製異種。

而星艦的控製權在他們手上,他們以星艦上的人質威脅, 迫使聯盟給他們準備撤退物資,再在準備撤離時, 設置自動航向,讓星艦朝著異種的方向撞去。

到時候聯盟的重心一定放在解救星艦乘客身上, 不會分散多少人來圍堵他們。

隻要逃出去, 再換個新身份, 一切都能重新開始。

隻是,這個近乎完美的計劃,卻意外遭到了反對。

跟隨羅格而來的人眼中盡是驚恐:“蘭多!那可是蘭多!”

異種可怕, 但是比那更可怕的是披著人皮的異種。

珀弗成立研究部那麽多年,實驗室的成品當然不止一個,但是蘭多是其中唯一一個可以轉變成完全異種形態的實驗品。

這樣的存在還稱得上“人”嗎?

他們不知道。

但跟隨著羅格逃出來的這一批人給出的回答顯然是否定的。甚至比起那可怕的異種模樣來,當蘭多以人類的姿態毫不在意地展露著那些違和感時, 那種恐懼越發深入骨髓——這是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在下意識的恐懼之後,終於有人稍微冷靜一點, 提出了疑問:“他怎麽可能會在聯盟的中央區變成異種形態?”

蘭多雖然瘋,但是並不是傻子,這種自尋死路的行為想想就知道他不會做。

前實驗員的羅格倒是對這一點很有把握, “隻要把他引過來, 我有辦法讓他變成異種。”

蘭多作為實驗室產物、人造的武器, 他們當然在最開始就預設了控製的辦法。隻是誰都沒有想到, 對方會毫無預兆的暴起。事發太突然,蘭多從人類完全轉變為異種形態隻是一瞬間,那時候別說上去注射藥劑控製了,就連接觸對方都變成了不可能。

直到那個時候,他們才意識到,自己到底製造出了一個什麽怪物。

不過雖然想要控製一隻異種非常艱難,但是引誘他暴走卻沒有那麽大難度。

而且就算對方隻露出一點點異種的特征,也足夠牽扯住聯盟的注意力了。

羅格抓住了自己走之前慌忙帶上的兩支藥劑,咬牙:“不這麽幹,難不成還打算一直被他追著嗎?”

那甚至都並不是追捕,而是貓捉老鼠一樣的戲耍。

每每在絕處時再放一線生機,看著他們倉皇逃竄,羅格都能想到蘭多臉上惡意的笑。

不知屠刀何時會落下的恐懼籠罩在每個人的頭頂,終於有人顫顫地應了聲,“好。”

至於怎麽引蘭多過來,這倒不是個問題,他們本來就在蘭多的追趕中。

隻是、對方真的會上鉤嗎?這可是那個蘭多。

每個人都把這個忐忑的疑問深埋心底,但是這個懷疑卻很快被驗證了。

星艦上傳來的通訊請求讓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這個時候接入信號的隻有兩個可能,追查到這艘星艦蹤跡的聯盟、或是他們先前好不容易“甩開”的蘭多。

通訊接通。

對麵的影像顯露在光屏上,是蘭多。

這倒也是意料之中,畢竟比起漫無頭緒、大海撈針的聯盟,後者對他們的行動方向把握得更準確,再加上剛才故意放出去的誘餌,確實是蘭多先一步找到他們的可能性更大。

巨大的光屏清晰投影出銀灰發色青年的臉,他剛才不知道幹過什麽,臉上還沾著零星的血跡,但表情卻極輕鬆愜意——讓旁觀者毛骨悚然的“愜意”。他毀掉了實驗室就像是毀掉了最後的枷鎖,就連這時候完全的人類姿態,也掩不住令人顫栗的危險。

蘭多像是才注意到通訊被接通,他略微偏了一下頭、對著鏡頭漫不經心地笑了下,“在你們看來,我像是個傻子嗎?”

他這麽問了一句,臉上卻露出點索然無味的表情。

這麽追著也的確有些膩了,這些垃圾讓聯盟回收也不錯。

蘭多想著,單手打了個響指,在光屏的另一側立刻投出一個照片牆一樣的人像列表,有的人像已經徹底灰下去了,就如同他腳下正踩著的這個血泊裏的倒黴蛋一樣。

“一、二……五……”

他嘴唇開合輕聲數著,每說過一個數字,就有一張照片被標示出,如果正在通訊另一邊的羅格能看到,就要驚悚地發現這正是他們這個團夥的成員。

蘭多輕笑:這麽聚在一起,倒是省了他一個個找過去的麻煩了。

他正有點無聊地想著,數數的動作卻突然頓了頓,他抬手輕點,將分屏中的一道影像放大。

蘭多之所以這麽輕易地找到這群人,多虧了那個老家夥的疑心病,那老東西在手底下每個人的光腦上都留了一個後門。現在老家夥涼透了,這個控製係統自然而然落到了蘭多手裏,他可以輕而易舉的控製每個人的光腦。

定位、攝像、監聽……

如果蘭多這邊想,他可以隨時“結束遊戲”,隻是那樣就全無樂趣了。遺憾的是,他都給過了那麽多機會了,這群人也沒有給他製造出想要的樂子來。

不過現在看,這點耐心還是要有的。

蘭多放大的是某個正在看守人質劫匪的光腦影像,他似乎在人群中看到了某個熟悉的身影。

他將一邊將那影像放大著,一邊緩緩坐直了身,等到終於放大到足夠辨認出人的程度,他不由發出了一聲“哇哦”的感慨聲,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興奮起來。

——他和那個小家夥還真是有緣分。

通訊對麵的人卻不知道蘭多為什麽會有這反應,但是這神情變化足夠許多人腳下一軟,差點癱倒在地。這群劫持星艦的暴徒,此刻卻如同走投無路的困獸一般,明明獵人還沒有真正出現,恐懼卻讓他們先一步陷入崩潰。

羅格忍不住大喊:“蘭多,你不要太過分!我們可沒有對你做什麽!要是沒有我們,也根本都沒有你!!”

羅格說話的時候,正被蘭多借助他們光腦觀察著的少年像是察覺了什麽,稍微動了動位置,就徹底消失在光腦拍攝的死角裏。

這種遠超常人的敏銳讓蘭多再次忍不住笑了起來:不愧是他看中的小家夥。

隻不過失去對方蹤跡這一點可就沒有那麽愉快了,蘭多順理成章地將那點不愉快牽連到剛才開口的羅格身上,但即便如此,他臉上仍舊是那副饒有興致的笑,回答道:“所以呢?你們難不成還想讓我叫一句‘父親’嗎?”

他緩緩地念了那個稱呼,臉上的表情是屬於人類的親切溫和,但眼中卻是一派獸類的森然。

羅格的臉色一下子蒼白下去,他整個人都顫抖著後退了一步。

在這實打實的恐懼之下,原本所有的計劃都被拋到了腦後,他近乎哀求,“你想怎麽樣?!怎麽才能放過我們?求你……”

蘭多好像極為意外,“你們不是想要我過去嗎?”

他這麽問著,那雙猶帶笑意的眼睛就直直地落在羅格身上。

——被看透了,他們的打算被徹底看透。

羅格本就蒼白的臉色又白了一層,汗水把衣服濕透,他幾乎快站立不住了。

在這股壓力將羅格生生逼瘋之前,蘭多突然話音一轉,“這樣吧,西塔EV542,到這裏來怎麽樣?”

他緊接著報出了一個坐標,那地方雖然在聯盟的管轄範圍內,但是周圍卻是知名的亂流區,重型武器無法進入,聯盟能啟用的隻有小型飛行器和機甲。

如果真的按照羅格的計劃,這個地形對蘭多是極有利的,同時對他們的逃脫也非常方便。羅格腦中飛快地掠過這些信息,但是在蘭多的注視下,他卻一動都不敢動彈。

蘭多笑吟吟地看著他,輕聲問:“你會去吧?”

羅格僵硬點頭。

在通訊被切斷之前,蘭多好像突然想起來一樣,補充:“你們可以先聯係聯盟。”

這一句話徹底撕開了他們原本的打算,連一點僥幸都沒留。也因此,一直到那道虛擬影像徹底消失,整個駕駛室內的氣氛仍舊緊繃著,眾人連喘氣聲都不敢稍大一點。

隔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小心翼翼問:“頭兒,咱們去嗎?”

羅格整個人是倚著駕駛台才勉強維持著站立的姿勢,聽到這句詢問,卻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在場的每個人恐怕都陷入相同的遲疑。

最後還是羅格咬牙:“去!”

不管蘭多又發什麽瘋,那確實是對他們最有利的選擇。

羅格:“關掉預警係統,改航向,然後……聯係聯盟。”

*

駕駛室那邊出了結果,下一步當然是要挑選人質了。

雖然一整個星艦的乘客都是他們的人質,但是總要選出一些人放在“談判桌”邊才有足夠的威懾力。

他們的目標也很明確,最容易被控製的弱勢個體。

這個標準在通常意義下的概括,是“女性”和“孩子”。該說不幸中的萬幸,這趟星艦由於航經輻射區,是有年齡準入限製的,上麵並沒有真正是幼童的孩子。

任繹雖然不完全符合上麵兩個條件,但是他年紀不大,又因為剛剛出院,臉色蒼白,讓人一眼就能看出身體不好的模樣,很容易就被選上。但是他剛剛準備有點動作來引起注意,就被死死地抓住了手腕。

任繹疑惑回頭,對上了段銳蒼白的臉色,後者緊緊咬住牙,臉上都能看出繃起的咬肌痕跡,抓住任繹的手用力到顫抖,腕上的疼痛讓任繹都懷疑自己下一刻就會被他生生捏到骨折。

和任繹轉回來的視線對上,段銳張了張嘴,無聲懇求:……不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