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銳接到夏言慎的消息匆匆趕過來的時候, 周凱正和任繹說起他的基因混亂的問題。

“三院那邊有個小組正研究這個,聽說進展不錯,動物實驗已經進行得差不多了, 再過段時間就到了人體測試階段。雖說大規模推廣目前還不太可能,但是如果你想去的話,我可以幫你申請一個誌願者名額。”

任繹有點意外周凱還會幫他打聽這個消息。

不過情況恐怕沒有周凱說得那麽樂觀,他這個輻射病本身就有一部分世界規則作用的影響, 治好的可能性不高。就算治好了, 也可能發生什麽其他的意外,讓他沒法繼續駕駛機甲。

周凱看出了他想要拒絕的意思,又勸了一句, “安全性方麵你不用擔心, 這是最基本的保證了, 試一試結果總不會更差, 我還等著你好起來給我當搭檔呢。”

段銳過來的時候正聽到最後這一句,他連敲門都不顧了,直接推門而進。

周凱立刻擰著眉回頭。

雖然他平時都臉上帶笑、像是很好接近的模樣, 但是畢竟是上過和異種對峙第一線戰場的人,他皺起眉來, 身上立刻帶上了沉沉的壓迫感。但進來的段銳硬是頂住了這股壓力和他對峙, 眼中是不掩飾的敵意。

是任繹的開口打斷了這無聲的角力, “你怎麽來了?”

周凱收回了壓著段銳的視線,轉而看向任繹, 確認任繹確實認識來人之後, 他立刻放鬆了下來, 笑了笑“又是你同學?那我先出去了, 不打擾你們聊。”

周凱走的時候還順勢關上了門, 房間裏寂靜了一會兒,段銳定定地看了會兒病**的任繹,突然開口“就是他?”

任繹“什麽?”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任繹跟著迷惑了起來。

但是段銳卻抿住了唇,不說話了。

他剛才認出了周凱,這位前輩在第一軍校很有名氣,風評不錯,不像是會做出那種事的人。而且如果是他的話,聯係不頻繁倒是可以理解,畢竟和異種對峙的地方往往相當偏僻,聯盟的信號聯係不上是常事。

段銳本來想說什麽,但那天夏言慎說的那句“我們隻是搭檔”突然在腦海裏浮現了出來,本來沒覺得有什麽的話,在這種情形下突然變得像刀子一樣紮人。

這是任繹的私事,他好像沒有什麽插嘴的餘地。

段銳沉默了好半天,最後也隻能無力地說出那句,“你是我的搭檔。”

這話倒是讓任繹對段銳剛才的態度恍然了,段銳應該是聽到了周凱最後那句“好起來給我做搭檔”的話。

段銳勝負欲極強,這對主角攻來說大概是個不算缺點的笑毛病,偶爾也會出現吃飯也要比別人多一口的小學雞式行為,讓人哭笑不得。剛才周凱那句明著搶搭檔的話,顯然是觸動了段銳那那根神經,怪不得他剛才敵意那麽明顯。

但周凱那話一聽就聽出來,分明是一半是安慰人、一半是放鬆氣氛的玩笑,也就是段銳會把它當真了。任繹哭笑不得,解釋“別聽周凱瞎說。先不說我這兒能不能好,就算是好了,也得有相當長一段時間的恢複期……”

“我可以等!”

沒等任繹說完,段銳就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任繹“……”

總覺得這對話哪裏怪怪的,但是具體哪兒怪又說不上來。

段銳注意力卻落在剛才任繹直呼的周凱的名字上,並且任繹提起對方的語氣也相當親近,不像是對著很有名氣的校友。

最開始那句沒被回答的“就是他?”好像突然有了答案,段銳心頭像是被壓了一塊東西、又沉又澀。

還是任繹覺得氣氛不對,強行轉移了話題,“你的新搭檔,夏言慎,我見過了。”

段銳“隻是臨時組合。”

這句類似解釋的話,讓任繹覺得剛才那股隱約的怪異感越發明顯,但他還是繼續,“他天賦不錯。”

段銳沒什麽反應的“哦”了一聲,好像這話題跟他無關。

任繹清醒一點,那可是你未來老婆!

現在這麽冷淡,等開竅了,有你真香的時候。

看在那麽久搭檔的份上,任繹不得不接著,“他計算能力出色、細節把控優秀、大局觀也好……”

任繹越說,段銳眉頭皺的越緊。

在片刻之後,終於像是不能忍受一樣,第二次打斷了任繹的話,“他不如你。”

任繹??? !!!

他這會兒真想抓住段銳的肩膀使勁搖兩下大兄弟,你真的知道自己這會兒在說什麽嗎?!這是什麽預定fg?!!

任繹連忙“他和我不一樣,他還有以後,還有很多的成長時間。”

主角受和工具人可不一樣,雖然出場配置可能差一點,但是成長性絕對是s級的。

任繹本來是這種意思,但是他那話說完,段銳就露出了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的神情,臉色立刻就蒼白了下去。

任繹幾乎立刻明白段銳聯想到了什麽,表情也跟著嚴肅起來。

他提高聲音,打斷了段銳的思緒“我說過了,那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的失誤!是我們一起做的決定,不是你一個的責任。”

段銳沒有說話,任繹知道自己沒有說服他。

任繹當時被診斷出基因序列混亂的時候,除了常規的物理治療,心理幹預也沒有停過。校方生怕他受不了這個落差,有什麽想不開的,但是任繹覺得,比起他來,段銳才是更需要心理幹預的那一個。

隻是後者從頭到尾都表現得非常冷靜,愣是讓人沒發現什麽不對,也就是任繹和他搭檔的時間夠久,這才對他的心結有所察覺。任繹本來以為依照主角攻的心態穩定程度,過一段時間就自然而然的走出來,再不濟還有主角受幫忙開解。

就是沒有想到,都這麽久過去了,段銳的情況不但沒有好轉,還有越來越惡化的趨勢。

就在任繹考慮著要不要讓段銳進行心理幹預的時候,在另一個房間,周凱也在跟心理谘詢師進行談任繹的問題。

“任先生清醒後做的幾次心理測試,結果都非常正常,符合標準。”

周凱聽完這話之後鬆了口氣。

他那之後再回憶,也得承認任繹做出的選擇在當時的情況是最合適的,隻是對方做出的判斷太冷靜,前後的指揮風格又全不一樣,再加上回來之後驟然得知對方曾經的經曆,這才忍不住多想。

雖然是以防萬一才多加了這一道程序,但是人沒事就好。

周凱放鬆下來,正準備離開,卻注意到對麵的人像是仍舊有話沒有說完一樣。

他略微擰了一下眉,站住了腳,果然對方接著開口,“我調了任先生在軍校時那次心理幹預的檔案,他幾乎完美符合受創後心態恢複曲線,是我們這些引導者最期望看到的結果。”

這話說的沒什麽問題,但是周凱還是忍不住覺得怪異,他皺著眉看過去。

對麵的人倒是一如既往地展現出一種專業又冷靜的態度,“這說明任先生的心態非常好。”

周凱沒有動,他可不覺得對方專門說這句話是為了誇一誇任繹。

這位“心理谘詢師”其實本來是給周凱測試的,畢竟(正常的)臥底任務麵臨的心理壓力極大,就算回來了後也要經過相當長一段時間的心理疏導,或者說“觀察”——是為了臥底的安全,也是為了保險。

周凱這次的任務也可以歸位“臥底”一類,任務結束後的長期假期在程序上是沒什麽問題。不過他的那四不像的臥底實踐實在叫人不知道說什麽好,而且他本人也不在特殊任務部門執行序列裏,要是正常情況下,周凱這會兒早就被他隊長踹著屁股催著歸隊了,但是這次他身邊有個當時還身份不明的任繹,不得不被摁著留下。既然都走流程批假期了,那他心理疏導也自然得跟上,所以才有了這麽一位“心理谘詢師”過來走個過場,周凱倒也毫不客氣的把人“廢物利用”起來,讓這人觀察一下任繹的心理狀態。

周凱和來人的相處時間並不長,但是也足夠他對對方有所了解了。

就是那種一句話拐八個彎兒,周凱最不喜歡的那噶類型人,他擰緊了眉,直接道“有話就快說!”

後者像是極無奈地歎了口氣,似乎是覺得自己說的這麽明白了、對麵卻還不懂這一點,讓他很為難。他不得不放低標準,拿出了對待大腦還未完全發育的小朋友(周凱??!)的態度。

“我們當然不排除任先生心態穩定,恢複得極好的這種可能性。但是考慮到這次在羅代星上,對方的行為側寫和現在心理測試報告的偏差,也有另一個可能性,他在心理學上有很深的造詣。”

周凱琢磨了一下這話的意思,回過味兒來後,幾乎立刻就瞪過去好家夥,這是把任繹當成嫌疑人了?!

“心理谘詢師”覺得自己既無辜又無奈,他隻是有一點點職業習慣。而且他已經相當克製了,幾乎什麽都沒有做,隻是提出了一個有相當可能性的猜測而已。

他無視了周凱的眼神,接著開口“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基因序列混亂對他來說反而是好事。一個有自毀傾向,即便是輕微自毀傾向的人上戰場,周少校應該知道會是什麽結果吧?”

周凱沉默。

——他當然知道。

人都有自我保護的本能,在危機時刻,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是求生。許多命懸一線的情況,都是直覺先於意識作出反應,這才搶回了一條命。如果失去了這種“本能”,就算有再出色的技巧、再厲害的個人能力,在時時刻刻都在與搏命異種的戰場上,出意外也隻是時間問題。

對麵的人看周凱這難看的臉色,倒是難得的安慰了一句,“你也不用擔心,就算真的是後一種情況,他知道自己的狀態,也在積極的自我調整,這是好事。對於這種心理防禦意識極強的人,強行的外界幹預反而容易激起應激反應,善用自我調節能力也是一種辦法。”

……

周凱滿臉煩躁的從房間裏走出去。

他倒也沒有走太遠,隻是隨便找了個窗邊往遠處看去。

他想著“心理谘詢師”剛才的說法“好事”嗎?

周凱很想痛斥那狗屁不通的推測,隻是想起了任繹身上的兩次意外,他又忍不住多想這裏麵真的沒有心理因素的作用嗎?如果是,他的心理問題又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因為“星河”的事,周凱早在任繹還昏迷的時候就拿到了對方的檔案。

性格好、天賦出色,是被第一軍校寄予厚望的未來之星。看那密密麻麻的獎項,讓人實在想不出有什麽能讓這個一路順風順水的天之驕子有想不開的事。

周凱能想到的,隻有三年前霍爾元帥的犧牲了。

說實話,周凱現在對那個所謂的“指定繼承人”還有點朦朦朧朧不真實的感觸,誰能想到隨便碰到一個漂亮少年就是霍爾元帥的戀人呢?但是想起對方在封鎖星上那會兒又冷靜又理智的模樣,他又得承認,少年絕對配得上這個名頭。

周凱甚至能夠料想到,如果霍爾元帥沒有出事,如果時間再過去幾年,等少年在軍部展露頭角,那兩人一定是人人稱羨、極為相配的一對。

隻是意外的來臨,誰又能想到呢?

周凱遙遙地望著遠處,現在啥首都星的白天,空中當然一顆星星都沒有,他卻恍惚看見了浩瀚的星海或許……那一天隕落的不僅是人類的啟明星,還有另一顆明明有著無限潛力、卻沒有來得及發出光亮的星星。

周凱這難得的文藝感傷情懷,被一道灼熱得幾乎燙人的視線打斷。

他收回心神看了過去,是剛才那個闖進病房對他頗有敵意的少年。周凱雖覺得莫名,但也並不太放在心上,這會兒隻是有些意外地挑了一下眉,隨意地問“找我有事?”

不過在一些人眼中,這種不在意的態度簡直比挑釁還要來的讓人窩火。

段銳幾乎是咬著牙開口“他是我的搭檔。”

周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