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盟邊緣星係, 一艘開啟了隱蔽模式的小型星艦在星海中漂流。
星艦內部,醫療艙內躺著的“人”突然睜開了眼,隨著他的清醒, 軀體上不斷崩裂又重組、時不時顯露出奇怪特征的組織終於恢複成了正常人類的模樣。
靴子和地板規律的撞擊聲傳進來, 剛剛清醒來的青年耳朵動了動,他的身體有一瞬的緊繃, 但是很快就辨認出了這個腳步聲的主人, 重又放鬆下來。
醫療室的門被打開,一個渾身上下都裝扮的一絲不苟,連紐扣都係到最上一顆的黑發青年走了進來。
看見來人, 還在營養液裏泡著的蘭多懶散地打了招呼, “喲~裏斯爾。”
進來的人是裏斯爾。
那天聯盟駐軍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星河”上麵, 沒有過多關注那隻被擊落的異種,畢竟異種之中可沒有什麽友好互助關係,就算是重傷沒死,落於弱勢後也很快會被同類分食, 這倒是給了裏斯爾趁機把蘭多撈回來的機會。
模糊不清的聲音透過醫療艙內的營養液傳了出去,明明是這剛撿回半條命的淒慘模樣,但青年竟顯出一種悠閑的愜意來, 甚至像是對先前打的那一架還有所回味。
裏斯爾對他這表現也不奇怪, 他神情不動, 平靜道“羅代星的事, boss很生氣。”
聽到這話,蘭多終於皺了一下眉,露出點好心情被打斷的厭煩神色, “那個煩人的老頭子?”
裏斯爾對這毫無尊敬可言的稱呼方式並沒有露出什麽異樣的態度, 像是早都習以為常。
倒是還躺著的蘭多因為心情的變化, 身上不受控製地顯露出些異種的特征,連神色也跟著暴戾起來。
“幹脆幹掉他吧。”
蘭多本來像是隨口的提議,但是說出來之後突然覺得是一個不錯的主意,臉上的神色也跟著飛揚了起來,眼神燦亮,好像隨口說出的是什麽假期郊遊計劃,而不是什麽殺人提議、對象還是自己的頂頭上司,他甚至雀躍地征詢同伴意見,“你怎麽看?你也很讚成吧?比起我的麻煩來,那老頭子才更煩人吧?裏斯爾你也忍他很久了吧?”
裏斯爾“……”
他神色奇異地看了眼前人一眼,原來這家夥居然有自己是個“麻煩”的自覺。
不過,他最後看了一眼傷口處附著的一層厚厚治愈性凝膠,身上好幾處斷骨還沒有接好的殘障人士一眼,語氣平平卻隱約帶了點嘲諷,“等你能出這個醫療艙吧。”
難得被噎住的蘭多“……”
他被梗了一會兒,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帶著身體周圍的營養液都跟著震動,被**浸濕的銀灰色眼睫緩緩眨了眨,眼底是深切的笑意。
當然得從醫療艙裏出來,那個讓他躺在這裏的小家夥可還等著他呢。
任繹可不知道還有個半殘的神經病正惦記著他,要是他知道,一定覺得自己無辜極了羅代星上的事,駕駛機甲的是周凱,最後差點幹掉蘭多的是聯盟星艦,這整件事就算能跟他扯上關係,他也絕對是過程中關聯最小的那一個,沒道理對方偏偏記得他這個“可憐弱小又無助”的觀察員啊。
不過這會兒任繹還不知道這些,他的注意力正放在來“探望”他的人身上。
關於自家隊長要來“探望”這事,周凱為了防止任繹緊張,提前給他做了不少介紹,但是任繹其實認識周凱的隊長,雖然那是小號馬甲的事,但是對著曾經還在手底下訓過的兵,任繹也實在沒什麽可緊張的。
不過等對方真的來了的那天,任繹還是是有些意外。
意外倒不是針對於周凱的隊長,而是和對方一塊兒過來的、一個他更熟悉的人。
——譚峰選。
小號曾經的副官,但是現在應該已經是接替小號位置的人。
比起任繹的意外,周凱反應要誇張的多,他整個人都懵了,下意識地直挺挺敬了個軍禮,開口卻是磕巴,“譚、譚……”
譚峰選倒是放鬆的很多,他同樣回敬了一個禮,但放下手來的時候,卻順勢拍了拍周凱的肩膀,示意後者放鬆點。他這會兒一身便裝的打扮,也昭示了這次過來的立場,“我陪小趙來看看他朋友。”
周凱複雜的神情轉向自家隊長,滿臉譴責,大意是我怎麽不知道隊長你有這麽硬的背景?藏得夠深啊!
趙隊“……”他忍不住狠瞪了回去。
說實話,今天之前,他自己也不知道。
雖然譚峰選說是“朋友”,但是有他在這,別人不敢先說話。他本人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對著任繹笑了一下,露出了有點像是恍然,又有點像是懷念的表情,倒是先開了口,“我見過你。”
任繹在譚峰選露出那表情的時候就知道不好,他仿佛眼睜睜看見那口鍋在小號頭頂上又扣得更牢固了點兒,可偏偏他又不能解釋。
不過等對方後半句話出口,任繹卻一愣,實在沒想到對方會這麽說。
他忍不住又仔細翻了翻這個馬甲的記憶,小號和這個副官倒是幾乎天天見麵,但是大號和對方沒有什麽接觸才對。
譚峰選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釋“有一次元帥去微泗星,那天警衛兵臨時調任,是我和元帥一起去的。”
微泗星是聯盟下屬的一個一等星,大號馬甲在入學以前就住在那。
被這麽一提,任繹倒是想起來,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來著。
不過也就那麽一次,連正式見麵都不算,也虧得對方記得那麽清楚。
譚峰選不得不記得清楚。
雖然隻有一次,但已經足夠他明白為什麽警衛兵每次從微泗星回來都是那種表情。
平心而論,霍爾元帥並不是一個多冷酷的人,但是他身上總有種異樣的格格不入的氣質(長期交由係統控製的後遺症)。
但是少年出現的那一瞬間,卻有什麽不一樣。
那是譚峰選第一次在元帥臉上看到那樣柔軟的神情,那位異種圍攻下都麵不改色的元帥閣下居然露出了迫不及待神情(物理距離接近到一定程度,能夠大幅度降低雙開號的控製難度)。
說實話,譚峰選實在是靠著自己過硬的職業素養才勉強壓下好奇心、沒有直勾勾地盯著那天的少年看,但是印象深刻是肯定的。
隻是沒想到,再見麵是這樣的情況。
任繹不知道曾經的副官這麽複雜的心路曆程。
他在心裏感慨了一遍自己以前沒發現副手居然有這麽好的記憶力,深感自己當年還沒有對手下人的才能發(壓)掘(榨)充分。
不過感慨歸感慨,他和譚峰選實在沒什麽好聊的,別說這個隻見過一麵的大號了,就算是當年的小號馬甲,和譚峰選除了公事之外,也極少有私人接觸,後者也是小號和人相處之間的常規人際關係了。
這個世界比較特殊,任繹兩個馬甲有極長的重疊時段,雙開長期維持實在太費精力,小號其實大部分時間都在係統的輔控之下,為了避免麻煩,小號的人際關係其實非常簡單,有同僚、有戰友,但是涉及到個人生活的私交上就幾乎是空白了,後者正是智能ai的短板。
也因此,小號雖然和譚峰選接觸時間最長,但是也談不上了解。
這會兒病房裏,譚峰選在關切完了任繹的身體狀況後,兩人陷入了短暫的冷場,譚峰選看著任繹,好像陷入了什麽過去的思緒。
在一段稍久的沉默後,他開口“你放心,既然‘星河’是他留給你的,就不會被別人拿走。”
……
譚峰選在說完這句話後沒多久就離開了,好像過來一趟隻是單純為了見一見任繹一樣。
但是以譚峰選如今在聯盟的地位,有他留下的那句話,“星河”的歸屬就全不用擔心。而且有了他親自走的這一趟,這本身就是一種表態,他在給任繹做保。
有了這層保證,任繹接下來隻要安心等著機甲例行檢查結束,不需要再擔憂其他什麽了。
隻是有一點。
經過這一遭,小號身上的那口鍋真是又大又黑,到了根本洗不幹淨的地步。
任繹“……”
他默默安慰自己那是小號的事,和他有什麽關係。
就在任繹在“安心”等待“星河”的時候,九大軍校的聯合模擬賽也結束了,任繹沒關注那邊的事,但是不用想都知道,贏得肯定是主角攻受的組合。
確實如此,但夏言慎對這個結果絲毫無法高興起來。
在最後的那場決賽中,他人在場上,卻被全程摒棄在比賽之外,不是“他們”贏了,而是“他”贏了——贏的是段銳。
聯盟第一軍校又要出一個單人機甲的天才。
夏言慎一直以為,段銳和任學長你搭檔所謂的“默契”其實是任學長單方麵的配合,但是經過最後那場決賽之後,夏言慎才真正明白他們確實是搭檔。
“單方麵的配合”,也是“配合”。
段銳不是沒有自己的判斷,但是他願意放棄判斷,將全部的信任交托給另一方。
夏言慎突然意識到,這段時間磨合中的磕絆,連他都能意識到的問題,段銳恐怕早就察覺了。
他隻是“不想改”。
好像隻有這樣、隻有維持著以往的習慣,才能將另一個人留下。
但到了最後,卻還是不得不改。
夏言慎不由回想起自己從模擬艙內出來的那一瞬,他那時候自己都還心情混亂著,當然沒有心思再關心別人,但是他和段銳兩人作為搭檔,模擬艙的位置極近,就算他沒有刻意去看,也注意到了後者的姿態。
他渾身的肌肉都緊緊繃住,低垂著頭看不清神情,隻能讓人注意到那死死往下抿著的唇角。
那絕對不是獲勝者該有的模樣。
這次的九大軍校模擬戰決賽,恐怕是聯賽史上唯一一場贏的人比輸的人還要心情惡劣的比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