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寒舟定定的注視突然出現了劍尊, 眼神瞬也不瞬。
他想到了自己那時聽到的燕朔雲和鴻虛子的對話。
像嗎?
蕭寒舟這麽在心裏詢問自己。
並非外貌上的相像,而是同為劍修,他又日夜揣摩對方的劍意, 身上確實有幾分相似之處, 但那些微的相似更襯得他像一個偽劣至極的仿冒品。
這會兒兩人站在同一場景之下, 他想要與對方比較,無異於螢火之光想與皓月爭輝,何其可笑!對方甚至不需特意做什麽,隻站在那裏, 就足夠讓人自慚形穢。
蕭寒舟覺得自己這時候不該去看的, 但是他還是忍不住將視線投向了任繹。
在這種所有人都看向劍尊的時候, 任繹當然也回了頭。
蕭寒舟不知如何形容那眼神,裏麵並無什麽特別的纏綿眷戀、兩人也無甚親密的舉止, 但是隻要兩人一同出現在視線範圍內, 就足以讓旁人生出一種誰都插不進去的感受, 就好像他們原本就是一體的。
他又想到了那位老前輩的說法, 這就是“神魂契”?
不管是劍尊的出現, 還是阿繹的反應, 這所有的一切都襯得他剛才“重修舊好”的想法好似跳梁小醜一般可笑。
蕭寒舟剛剛好轉些的臉色又陡然蒼白了下去。
蕭寒舟這一係列複雜的心裏活動別說現在失憶的任繹了,就算任繹記憶完全估計也猜不透對方在想什麽。
在任繹眼裏,眼下就是劍尊小號還剛剛過來, 蕭寒舟的情況又惡化了下去。
他哪裏還敢再耽誤, 甚至都不敢再讓係統輔控小號了, 直接切了主精神力過去, 拎著蕭寒舟劃開了空間就直接將人扔到了寒潭。
“撲通”一聲水花, 被鎖了靈力的天命之子就這麽掉到了水下, 在咕嚕了幾個泡泡之後浮了上來。
任繹看著臉色青白、頭發狼狽黏在臉上、渾身濕淋淋的蕭寒舟忍不住沉默了一下。
剛才事態緊急、他又受小號馬甲性格影響, 行事就簡單粗暴了一點。
好在辦法雖然簡單粗暴,但是有用。
畢竟這寒潭也不是誰都能來的,在整個寒蒼峰都因為小號的靈力煥**景的時候,唯有這個寒潭冰涼刺骨,其特殊性可見一斑。雖說人進去難受了些,但是靜心作用一流,就是在當年的太初宗也很有名氣。
蕭寒舟顯然也感受到了潭水的作用、並沒有立刻出來,而是就在水中仰著臉看向劍尊。
任·劍尊小號版·繹?
是他的錯覺嗎?總覺得天命之子的眼神不太友好。
這不該啊?
小號可是天命之子的金手指,給對方留下傳承、類似師尊的存在。
他也沒指望對方畢恭畢敬的叫句“師尊”,但是那眼神……是不是有點挑釁?
任繹隻困惑了這麽一瞬,很快就自圓其說了。
——這可是天命之子!
任他什麽金手指、什麽師尊、什麽前輩?
到頭來不都得被天命之子按在地上摩擦?!
沒點天生反骨怎麽能叫天命之子?就是眼前這位心思暴露的實在太過早了些,正常來講,怎麽也得等修為差不多(比方說差個一兩個境界的時候)的時候再展露野心吧?
任繹想通了之後,倒也沒有什麽被冒犯的情緒,畢竟他本來就不是真心實意給人當師尊的,命苦打工人和甲方爸爸的關係而已。
但這會兒,任繹看著那邊已經臉色發青,仍舊一動不動的蕭寒舟,忍不住開口“清醒了嗎?”
這寒潭水冰冷刺骨,雖說凝神靜氣,但是泡太久就容易寒氣入體。
任繹本來擔心天命之子在裏麵待太久泡出個好歹來,但是小號一開口說話,就仿佛自帶嘲諷氣場,任繹自己聽了都覺得不大得勁兒。
任·劍尊小號版·繹“……”
他決定披著這個馬甲的時候,還是繼續做個少言寡語的高冷劍尊吧。
果然話落,任繹就看見天命之子慘白的唇顫抖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氣的。
不過,蕭寒舟還是踉蹌著從寒潭裏出了來。
任繹其實剛才見人狀態好了些,就解開了靈力禁錮,但是蕭寒舟不知忘了還是其他什麽緣故,並沒有用靈力蒸幹水汽,仍舊任頭發和衣服濕淋淋地掛在身上,狼狽極了。
任繹還在考慮自己要不要手動支援一下,蕭寒舟已經執劍握拳、深施一禮,“晚輩蕭寒舟,幸得前輩傳承,日夜修習、不敢墮前人威名。如今幸遇劍尊,還望前輩不吝指點。”
說實話,任繹覺得蕭寒舟這會兒剛剛走火入魔完的狀態,並不適合被指點。但是想想這是個天命之子,任繹又覺得沒什麽所謂了。
——反正人也出不了事,倒也用不著擔心那麽多。
……
……
任繹很快就發現自己還是失策了。
他已經不知道多少次將人挑飛。
被甩出去的人結結實實砸到了地上,身體因為疼痛**著弓起,側邊貼著地麵的手指屈了屈,不知是因為無意識的顫抖、還是想要爬起來。
任繹猜是後者。
因為早在十幾次、還是二十幾次之前……任繹也沒有刻意計算過,總之早在那會兒,任繹都以為蕭寒舟該起不來了。
可是偏偏的,對方雖然動作緩慢,卻一次又一次的站到了他麵前。
這情況讓任繹都忍不住感慨,這可真是一個打不死的小強。
但問題是小強總有辦法徹底解決,他又不可能真把天命之子弄死。
蕭寒舟這會兒身上的衣服已經幹了,卻並不是他用靈力蒸騰掉水汽或者自然曬幹,而是鮮血與原本浸濕衣物的寒潭水混合、浸潤到了每一寸的衣料中,待血液凝固,那衣服便幹涸成了猩紅發黑的幹硬樣子。又因為傷口崩裂,時不時有新的血水滲出,在已經被染的極深的衣服上再添一道暗色。
這並不是因為任繹有意下手這麽狠。
任繹雖然沒有這個世界的記憶,但是他到底穿過了那麽多小世界,也不乏當人師父的經曆,對於怎麽指點人還是很有一套的。現在這情況,就算這個世界的世界意識找來,任繹也可以理直氣壯的告訴對方,9999的問題出在它的天命之子親兒子身上。
任繹本來也以為是個點到為止的指點,但是蕭寒舟動手之後就有點不管不顧的瘋勁兒,他的劍刃都指到蕭寒舟的脖頸側,後者硬是拚著命都不要也要給他身上添道傷口。
隻是不管日後會怎麽樣,但是就現在而言,劍尊小號和蕭寒舟的修為差距如隔天塹,任繹不可能被他傷到。但是蕭寒舟那種種反常識的舉動也給任繹帶來了相當的麻煩,好幾次要不是他收劍及時,真的就把人捅個對穿了。蕭寒舟能有現在這渾身是傷,但都不致命的情況,已經是任繹控製力夠強的結果了。
任繹???
難不成這個世界天命之子的技能點是點在狂戰士上?還是剛才走火入魔的後遺症?
其實從剛才開始,任繹就已經是衝著著把人打暈,或者暫時廢掉人的行動力去的(當然不是永久性的殘廢,他還沒那麽喪心病狂)。
但是任憑任繹下手一次比一次重,蕭寒舟卻每次都能爬起來、重新站到他跟前。
這頑強程度,真的讓人感慨不愧是天命之子了。
雖然劍尊小號頂著一張麵癱臉看不出來,但任繹實際上已經有點慌了,他感覺下手再重下去、真的有可能鬧出人命。
在選擇物理說服之前,任繹也嚐試過口頭說服。
但是這個馬甲顯然沒有什麽嘴遁天賦,任繹甚至懷疑自己無意中點滿了馬甲的嘲諷技能點,證據就是他次勸完了之後,天命之子的情緒都要更加激動、接下來的攻擊也更不要命。
蕭寒舟不要命沒關係,但要是對方死在他手上……
任繹可不想嚐試被整個小世界自毀式追殺的待遇,特別是他現在還和穿書局聯係不上,連強製性保護脫離都做不到。
任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見那邊摔出去的蕭寒舟好半天沒有動彈、終於沒有再爬起來了,他忍不住在心底長長出了口氣可算是結束了。
以防萬一,任繹往那邊走了幾步,想要近距離觀察一下天命之子的情況主要是切了確認把這把人不管不顧地扔在這裏之前,要不要扔個療傷的術法,雖然後者在這個小號的技能樹裏麵實在貧乏。
結果他人還沒有走到近前,原本好像已經昏迷過去的蕭寒舟突然動了動。
任繹“……”
他腳步霎時一僵,心中默默哀歎不會吧,還來?!
好在蕭寒舟這次確實沒有力氣了,他身側的手臂幾次用力,都沒能成功把自己撐起來。但那雙被自額上傷口淌下來的鮮血洇得猩紅的眼睛仍舊定定的看著任繹的方向,倘若仔細觀察就能注意到,他的眼神已經渙散,這雙眼的主人到底有沒有意識還不好說。
任繹“……”
蕭寒舟這執著勁兒讓任繹忍不住再次回憶了一下自己的工具人定位,是金手指沒錯吧?真不是什麽殺父之仇、奪妻之恨嗎?
任繹一時不敢動了,他怕自己再往前走一步,蕭寒舟真的就重新爬起來了。
就在任繹和蕭寒舟大眼瞪小眼,沉默地玩一二三木頭人的時候,不遠處傳來的一道聲音拯救了他,“清冉。”
任繹!
——是鴻虛子。
雖然任繹還沒想起劍尊小號以前的記憶,但是他確信自己在此之前從未覺得這師叔的聲音如此動聽過。
雖然出口的聲音尚算平靜,但是鴻虛子這會兒的臉色難看極了。
他這一次終於想起來在元嬰外麵布一層幻覺,不特意去勘破,外表和本體無異。不過鴻虛子這會兒已經無心維持那幻覺了,隻任由那影子在虛虛實實之間搖**。
事實上,在開口之前,他已經旁觀了有一會兒。
他看著清冉下手一次比一次重、動作一次比一次狠厲,卻偏偏避過了那人所有的要害。
鴻虛子從未見過清冉這個樣子。
他這位師侄並非一直在山上清修,他也曾入過世。那柄凝霜隨他誅過妖魔、殺過邪修、斬過惡人,卻從來都是一劍斃命。
如落霜凝成長劍,一如它的主人般,鋒利至極、也清冽至極。
可此時此刻,那劍身上血跡蜿蜒而下,在劍尖匯聚成滴,又緩緩墜下,隨著主人的前行,在身後滴落了一路淋漓的血痕。
在那血跡滴盡、劍身上又光潔一片。
——可是真的如此嗎?真的什麽痕跡都沒留下嗎?
鴻虛子看像清冉的目光凝重極了。
對麵人身上的傷痕一道接著一道,可清冉卻無論如何都不給人一個痛快,簡直就像以折磨人取樂。
鴻虛子曾經見過這樣的人,為了刑罰、為了拷問、為了報複、抑或是單純的取樂,理由種種,不一而足。但是無論如何,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做出這樣的事的,居然會是清冉。
可偏偏做下這一切時,青年臉上卻無絲毫快意,從頭到尾都神情冷淡又平靜。
——又是那種讓人心驚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