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讓那些罪魁禍首血償了蕭家的滅門之恨之後, 蕭寒舟很長一段時間都忙於重振蕭氏。對於這些俗務,他雖也很快就上手,但是這到底占用了他許多精力, 等到回過神來發現, 阿繹好像不覺間同他疏遠了許多。
蕭寒舟就是那時將這塊代表家主信物的暖玉交給任繹的。
他想借此告訴對方, 他們還和以前一樣、沒有變,這是他的蕭家、也是阿繹的蕭家。隻是送玉的時候卻不知為何沒有說出口。
蕭寒舟當時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他隻想日後阿繹總有機會知曉的。
卻沒有料到,他們之間再沒有“日後”了。
不對、還是有的。
阿繹贈了他這玉的回禮, 那塊表明心跡的同心血玉。
蕭寒舟忍不住想是不是阿繹知道了這塊代表蕭家家主的暖玉的含義, 所以才給了那樣貴重的回贈, 亦或是阿繹他並不知曉這一切,隻是找了一個緣由來表明心跡?
隻是不管哪一種, 現在好像都沒什麽緊要的了。
他親手毀掉了這一切。
在剛剛得知同心玉的誤會時, 蕭寒舟隻想著解釋清楚一切, 然後他們便能回到過去, 甚至能有更加親近的關係。他那時候的心情有懊悔、有痛苦, 但是不可否認, 心底最深處卻是一種帶著僥幸的隱約竊喜隻要誤會解除,他和阿繹是不是就能重修舊好、情投意合?
可是在得知那一切的真相之後、得知自己加諸對方身上的痛苦之後,蕭寒舟自問, 他還有什麽顏麵去找阿繹“重修舊好”?
他又想起燕朔雲和那位老前輩所說的, “神魂契”“認錯”……阿繹所做的所有一切, 真的都是將他錯認為其他人嗎?
就連所謂“情投意合”或許都隻是一個虛妄的假象。
就連那時的表明心跡, 亦是如此?
蕭寒舟想要問一問對方。
但是可笑的是, 他連阿繹當年贈他的那塊血玉都拿不出來——他此次來西洲, 並未將之帶在身上。
這好像理所當然。
畢竟阿繹送他的東西那麽多, 多到他身上的每一件東西、甚至連本命劍中都有對方的痕跡,多到他不會對一塊毫無靈光的血玉特別對待。
他那時候更掛心其它的事,隻是將那塊玉隨手收起來、又隨意放到了庫房之中,甚是好像之後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正如阿繹方才所說的。
——[不是什麽要緊的……]
身上靈氣突然混亂起來,在經脈中肆意衝撞,按理說蕭寒舟這時候應該趕緊找個地方坐下來調理靈氣,否則,輕則經脈損傷、一段時間內不能妄動靈力,重則走火入魔、修為俱毀。
但是蕭寒舟卻定定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想動,任由那肆虐的靈力在經脈中毫無頭緒的衝撞著。
好疼啊。
阿繹當年也這麽疼嗎?
不、被劍氣生生切斷經脈,阿繹當年應當要比這疼得多。
像是順從主人心意一般,原本就混亂的靈力又洶湧了幾分、在經脈中衝撞的態勢堪稱暴虐,蕭寒舟終於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在因為疼痛而恍惚的思緒中,蕭寒舟的嘴唇輕輕張合。
他嚐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發出聲音,但是從唇形和那麵上的神情推測,他好似在否認什麽。
他確實在否認。
——不。那不是什麽不要緊的東西。
那塊同心玉……
它非常、非常的重要。
即便他不知道那塊玉背後的含義,即便他當時隻以為那是一塊普普通通、沒有靈光的血玉,它都非常要緊。
因為那是阿繹送的東西啊。
他並沒有看輕它、也並沒有不在意。
隻是那時候他有的東西太多,也太理所當然了,所以他才沒有學會珍惜。
任繹其實知道蕭寒舟在附近。
畢竟隻要任繹想,整座寒蒼峰都在小號神識籠罩範圍內。他既然把人放進來,當然得留意著,小號還在上麵等著人來見呢。
卻不想,天命之子沒有直接上去找小號,反而在半中腰這裏停下了。
任繹一開始隻以為他上山路過,沒有多在意,卻不想對方就直接站在這不動了。
任繹?
他後知後覺,天命之子是不是和大號有什麽關係?
任繹對自己兩個馬甲的大部分人際關係都是從燕爾那裏了解到的。對於大號馬甲和這位天命之子的關係,燕爾在留下來傳音中隻簡單的描述成“以前認識的朋友”,任繹從小姑娘的語氣中判斷出,這個“朋友”的含義更傾向於見麵會打個招呼的泛泛之交,兩人大概是“認識但不熟”的關係。
這點信息完全不足以讓任繹解析出自己大號工具人的定位。
畢竟和相隔時代久遠、一看就是“金手指”的小號不一樣,摻和進主線劇情的工具人可謂是定位繁多、種類豐富——
有在前期很重要,但是出場沒多久就領便當的,比如全家都死於非命的美強慘天命之子的那個“全家”(可能是其中任意一位家庭成員);有雖然不重要,但是貫穿劇情始終活得很久的,比如天命之子旁邊跑腿傳話必要時候充當氣氛組的小弟;有出場時間很短,也沒有什麽重要性,但是必須得存在的,比如帶頭挑釁,再被天命之子啪啪打臉的刺兒頭……
類型實在太多,任繹一時半會兒也摸不準。
反正這會兒他身上也沒有什麽任務,任繹決定采用一種保守的行動方式和天命之子拉開距離。
按正常來講,這做法沒有什麽問題。
畢竟工具人之所以是工具人,是因為他和主角之間的重要性天差地別。任繹做的任務多了,經常出現這種情況從工具人的角度看天命之子,那是“頭號勁敵”“最好的對手”“心頭大患”“天啟”“永遠的追隨對象”等等;但是反過來,從天命之子的角度看工具人,大多數情況都可以概括為兩個字——“你誰?”
乍一聽是挺“聞著傷心、見著流淚”的。
不過出幾個任務磨練一下,基本心態也就佛係了。任繹作為局裏有一定資曆的老員工,對這情況早都習慣得不能再習慣。
這也有好處,比如說現在,隻要他不主動去招惹天命之子,對方大概率也懶得來找他。
——畢竟你見過誰家主角上杆子找炮灰麻煩的?逼格還要不要了?有那待遇的起碼也得是反派boss部的同事。
任繹本來是這麽想的,但是現在看,情況似乎有那麽一點不對。
蕭寒舟在這邊停得實在太久,久到任繹想裝瞎看不見都困難,任繹就算再怎麽遲鈍也意識到,這次天命之子和大號的關係並不是他想的那樣可以互相無視的泛泛之交。
都差不多準備脫離這個世界了,任繹實在不想出什麽幺蛾子,但是很可惜,現在的狀況是天不遂人願。
任繹一邊往天麵之子的方向走,一邊猜測著大號馬甲的身份。
不過可能性實在太多,他一時半會兒也下不了結論,隻打算到時候根據天命之子的態度隨機應變。
任繹隻希望這個馬甲不是什麽被打臉的炮灰。
燕爾在傳音中提起蕭寒舟來,並沒有緊張的情緒,他們關係應該還不差,不至於是敵對狀態。
腦海中轉著這些想法,任繹和蕭寒舟的距離也已不斷接近,他終於發現了不對勁兒蕭寒舟這會兒臉色青白、額上見汗,眼底都是猩紅的血絲,整個人緊繃到了極致,身周的靈力激**、卻顯出幾分不受控製的態勢來。
——走火入魔?
任繹很快就判斷出了對方的情況。
任繹“……”
他想到了自己剛才走過來時候的胡思亂想。
原來是他自作多情,人家根本不是來找大號的,隻是走火入魔,暫時在這兒走不了了。
任繹再次在心中重整“工具人”定位,告訴自己別想太多。
雖說眼下的情況看著像是十分危急,但這走火入魔的畢竟是天命之子,不可能真的出事,任繹的心情還算輕鬆。
任繹還是叫了小號下來,畢竟單論修為來說,小號比大號強多了,前者在場也能控製住情況。畢竟真要有什麽萬一,天命之子不會出什麽事,他這個半殘的大號可能真的就變成全殘了。
任繹在發現了蕭寒舟的狀態之後,就沒有再往前了。
他可不敢賭走火入魔的人到底有幾分理智,隻謹慎地保持在對方的警戒距離以外,同時也保證了天命之子要是真的動手,他有足夠的反應時間。
但是附近突然多出的人還是引起了天命之子的注意,後者緩緩抬頭,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在了任繹身上。
任繹“……”
他在心底哀歎著,早知道是眼下的情況,他就不過來了。直接操縱小號、把人打包扔到寒潭靜心,這才是最佳解決方案。
但是再怎麽後悔,過來都過來了。
引起了蕭寒舟的注意後再轉身就走可不是什麽好選擇,畢竟對方現在的狀態,稍微有點異常的舉動都可能刺激到人。
任繹盡量放鬆著臉上的表情和身體肌肉,試圖以一個相對友好的態度表示自己沒有敵意。他沒有再進一步往前,免得引起人的警覺,隻站在原地打了個招呼,“蕭家主。”
任繹對自己和天命之子關係的判斷主要來自於燕爾的那道傳音,自然連稱呼也是跟著後者來的。
蕭寒舟的眼底還是一片猩紅,但因為這一到聲音,原本渙散的眼神隱約有了聚焦的趨勢,似乎恢複了些理智,但那目光仍舊一瞬不瞬的落在任繹這邊。
任繹覺得或許是自己的錯覺,他隻覺那目光又狼狽又可憐,像是被主人拋棄的小狗。
這無意識的思緒讓任繹在心底短暫地靜默了一瞬狼狽?可憐?!那可是天命之子!
他剛想把這些不靠譜的思緒打包甩到腦後,卻聽到蕭寒舟輕聲開口,“……阿繹。”
那聲音中居然有些祈求的意思。
任繹“……”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什麽跟什麽啊?!
任繹將那些莫名的聯想再次壓下,他也從蕭寒舟的稱呼中判斷出,自己和對方的關係可能比他一開始預計的還要親近。
任繹隻想了一瞬,就果斷道歉“抱歉,我出了點意外,不記得以前的事了,還望蕭家主見諒。”
蕭寒舟怔了一下,他好像因為這一句話突然冷靜下來。
他眼底還帶著些血紅的顏色,但是原本一片灰敗死寂的眼中卻好像有光亮閃現。
蕭寒舟聲音放得極緩,語調顯得有幾分奇異“我知道,燕姑娘同我說過了。”
這話中提起了在場的第三個人,但是蕭寒舟的視線卻沒有往那邊落上一眼,好像這地方隻有他和任繹兩個一般,他的目光自始至終的都沒有從任繹身上離開。
蕭寒舟注視著那道清俊的身影忍不住想如果阿繹不記得那一切……他們是不是可以重新開始?
蕭寒舟這思緒被迫打斷。
半空之中,另一道身影淩虛而來。
那股極強的氣勢在出現的一瞬間就不講道理地奪過了所有人的注意,就連一直注視著任繹的蕭寒舟也不得不抬頭看過去。
明明在此之前從未見過對方,但是這人出現一瞬間,蕭寒舟就明白了他的身份。
——劍尊,那是劍尊。
當這人出現在眼前之時,原本隻存於說書人口中的形象、隻活在傳說中的虛影突然有了實體。
劍意鑄成的脊梁,霜雪凝成的軀殼。
他隻靜靜地站在了那裏,就讓人被迫生出這麽一種認知——這天下間,除了他、沒人堪配“劍尊”之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