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換多少個幻境, 你們之間都是生死大仇]

暤明的這句話成了一個詛咒一樣的事實。

玄微很快就發現,隻要進入幻境,他與阿闕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而執念的產生往往與憎惡脫不了關係, 玄微近乎贖罪一樣一次又一次的死在尋闕的手中,阿闕神魂上的傷勢與他脫不了關係, 倘若這樣做, 能為當年的事補償一二, 玄微心甘情願。

隻是……

被那憎恨帶著殺意的目光看的久了, 他禁不住生出這種惶恐,倘若阿闕神魂修複、倘若阿闕想起了過往種種, 那他會不會用和幻境中同樣的目光看向他?

阿闕,會想殺了他嗎?

……

而另一邊, 任繹這裏也同樣不好過。

他經曆了這麽多個幻境,非但沒有成功把係統碎片撈回來,反而殺了玄微一次又一次,任繹都有點麻了。

他這樣真的沒事嗎?

任繹都隱約覺得世界意識在旁邊虎視眈眈,隨時準備把他踹出去。

到人家家裏,把人家親兒子揍了好幾頓。

任繹想想就覺得自己的處境不妙。

係統覺得這問題更多出在天命之子身上, [分明是他拿的人設問題!跟宿主沒有一點關係!!]

它懷疑這個天命之子在故意為難自家宿主!

在這個小世界內,凡塵界也有修行之人, 任繹這次進入的幻境背景就是一個凡間修行門派。

他的身份是純鈞門掌門弟子,薛照。

薛照自幼被師尊撿回門派、嗬護備至, 但是實際上他隻是師尊欲鑄神劍的一道材料而已。他在山門內刻苦修行、謹言慎行,生怕自己有半點不妥之處, 有辱師尊名聲, 最後卻落得被視若親父的師尊親手推進鑄劍爐的下場。以他的血肉為柴薪, 骨為劍脊, 就連神魂也被禁錮劍中,成了一柄噬主的絕世凶劍。

按理說,薛照的魂魄已經成了劍靈,也不知玄微怎麽做到將之從劍中抽出,構築起這個幻境的。

任繹倒是隱約想起,當年幽淵好像就吞了一柄劍。不過被禁錮在兵器上的魂靈從來不少,任繹也沒有繼續往更深處聯想。

雖說都是殘魂,但薛照作為劍靈存在了那麽多年,魂魄強度不是任繹之前遇到的幾個普通凡人殘魂能比的,那股恨意灼燒著軀體,迫得任繹幾乎迫不及待的要去手刃“仇人”。

任繹:“……”

行吧,隨意。

“殺”了玄微這麽多回,任繹都有點佛係了。

雖說現在這情緒也能強行壓下去,但是他衡量了一下付出和收益比,果斷決定隨著殘魂意識行動。

他都殺了玄微那麽多次,兩人之間現在隔著的何止“血海深仇”,也不差多這麽一回了。

在一群幻境路人的“大師兄”問好聲中,任繹提劍去了純鈞門掌門的所在,後者似乎早在等待。任繹去的幻境都是殘魂將死的場景,這會兒純鈞門掌門大概正等著將這個大弟子推下鑄劍爐。

任繹一來就幹脆行禮,隨便扯了個能動手的理由:“弟子近日來有所突破,還望師尊指點。”

任繹低著頭,沒有看見“師尊”這稱呼出口的一瞬,玄微恍惚的神情。

判斷出這個幻境不太適合撈係統碎片,任繹抱著早點解決,早點去下一個幻境的想法,那一句話說完,就直接順應著殘魂的情緒、提劍衝了上去。

薛照當了這麽多年劍靈,劍法早非當年可比,但奈何純鈞門掌門也並非本人,用著這個化身的乃是六界第一人、九重天的帝君,就算薛照的劍法在怎麽登峰造極,仍是被壓製的死死的。

任繹也沒在意,反正隻要他還頂著元缺的身份,玄微一

定會放水。前幾次血淋淋的例子(天知道他那會兒根本沒想下死手)擺在眼前,他一點也不著急,等著玄微故意露出破綻——或許不是故意,隻是一個晃神兒,不過就結果而言也沒什麽區別。

正在任繹耐心等待破綻的時候,係統卻突然出聲,[宿主,碎片好像在那柄劍上。]

任繹愣了一下,問:[你確定?]

薛照的動作受他幹擾也有片刻的停頓,玄微手中的劍鋒急轉,這才險險擦著任繹的臉頰而過,在上麵留下了一道血痕。

注視著那緩緩凝聚滴落的血珠,玄微的瞳孔驀地擴散,身周的氣息有一瞬的不穩。

係統卻因為剛才的接觸肯定,[對,就在劍上。]

任繹決定收回先前那“不適合撈碎片”的想法。

雖然不知道這次的幻境是怎麽回事,但是玄微既然和係統碎片分開了,對他而言,是個取回碎片的好機會。

任繹分神和係統溝通的這短暫的片刻,玄微卻隻是躲避那有殘魂驅使的淩亂攻擊。

他的嘴唇幾度開合,做著模糊的口型,但是卻無論如何說不出那個名字,最後出口話隻能是,“……照兒。”

任繹沒有回應,他在這頃刻之間做出了決定,動手都動手了、接下來再上演什麽“師慈徒孝”也不現實,一個弄不好就要翻車(就比如說在第一個幻境時,玄微那莫名其妙的下毒),還不如幹脆一點。

他對係統,[小一,一會兒抓緊。]

當然是抓緊時間和玄微搶碎片。

任繹還說著,人就攜劍攻了上去,麵對“薛照”比剛才還要來勢洶洶的攻擊,玄微不得不分出些精力來應對,兩人以極快的速度交手數招,玄微一個斜挑、避開直衝麵門而來的劍鋒,但是劍刃重新壓下,那通過劍身傳來的感受,卻讓玄微驀地睜大了眼。

時間仿佛凝住,沒了交手時的衣袂翻飛和行動間帶出的殘影,玄微清晰地看見對麵人的心口不偏不倚的撞在了劍尖上。

鋒刃入肉的感覺是如此的清楚明晰,玄微的動作早就僵住。

他下意識的想要抽劍,卻回神想起那隻能讓對方送命更快。

玄微那從頭到尾都極其平穩的手不自抑地顫抖了起來,這動作帶動的傷口更大,讓對麵的任繹不得不徒手抓向劍刃,以穩住劍身。

少年掌心滲出的血液沿著劍身流淌,又與心口處的傷痕匯聚一處,滴落的鮮血早在地麵上匯成了一個小小的血泊。

血腥味湧入鼻腔,玄微近乎狼狽的鬆了握劍的手,他顫抖僵硬的手指幾次想要掐訣,竟沒能成功,空白的大腦最連簡單的治愈靈訣都想不起來。

任繹趁機往後退了幾步。

“照兒!!”玄微聲音都有些變調,“你別動。”

這麽好的機會,任繹會站在原地任他控製就怪了。

係統:[53%!已經過半了,宿主你再堅持一會兒,馬上就好了!!]

任繹覺得這要求可能有點困難。

他看著純鈞門掌門周圍環境的扭曲模糊,那是屬於玄微本身力量外泄給幻境帶來的影響。這麽下去,恐怕係統碎片還沒融合回來,這個幻境就要崩潰了。

任繹來來回回經過這麽多遍幻境,甚至冒著風險殺了天命之子這麽多次,現在這是他最有希望拿回係統碎片的一遭,任繹怎麽都不能任由玄微真的把這個幻境毀了。

想是這麽想,但是不管是幻境內還是幻境外,任繹的修為和玄微都差了十萬八千裏,根本不是一個等級的,想要憑借自己的力量去阻止對方簡直是說笑。

眼下隻能利用幻境自身的穩固性增強維持時間,也就是按照這個幻境原本的發展路線走下去。

如果照正常發展,薛照接下來是要跳鑄劍爐

的。

連選擇都沒有,作為這會兒唯一的出路,任繹毫不猶豫的做出了決定,沿著“薛照”原本的軌跡行動。

雖說是鑄劍爐,但那其實是一個經過煉化的巨大火焰坑,純鈞門掌門叫薛照來正是圖窮匕見的時候,那鑄劍爐就在附近,任繹仗著玄微這會兒不敢動他,帶著傷一路跑到了火山口。

聽著係統那“融合進度92%”的報告,任繹在原地稍稍的遲疑了一陣兒,打量了一下自己和下方岩漿的距離,估算著自己跳下去後,來不來得及在被迫脫離幻境之前完成融合。

玄微這會兒已經看明白了任繹的打算。

“回來!照兒、你回來!!”他開口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音,幾乎不成調地哀求,“師尊錯了……求你……”

任繹這會兒大半心神都放在融合進度上,但是玄微這話落入耳中,他還是忍不住露出了些許錯愕的神情。

任繹詫異地抬頭看過去:“錯了”、“求”?這是玄微會說的話?

任繹這抬頭看過來舉動,讓玄微以為他終於有了改主意的意思,那被焦急和絕望充斥的眼中,終於重燃了些許的光亮。玄微本想要上前,但又害怕自己這舉動刺激了眼前人,隻僵硬又踟躕地站在了原地,用一種溫柔到近似勸哄幼童的語調道:“照兒,你先回來。你身上還帶著傷,再拖下去會出事。”

這倒不會。

傷是任繹自己撞上去的,程度怎麽樣他心裏有數。

畢竟他是為了搶劍,還要給係統留出融合碎片的時間,不可能真的把自己搞死。

這位置看著驚險,其實避開了心脈,連出血量都相當有限,要不然他也不至於活蹦亂跳一直跑到了鑄劍爐的所在。

和玄微這短暫對峙的功夫,係統的融合進度已經到了96%還多,任繹這下子沒什麽猶豫的了,幹脆利落地往後栽去。

山口到岩漿的這段距離,足夠他在脫離幻境之前將碎片完全融合了。

火山口的上方傳來一聲聲嘶力竭的,“阿闕——!!”

但尖嘯的風聲和高溫下顯得朦朧的空氣連聲音也一並扭曲了,任繹這會兒能清楚聽到的隻有腦海中係統融合進度的播報,[97%……99.8%……0%]

任繹:?

係統:?!

——怎麽回事?!x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