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過傅宥川重新遞過來的記事本時,江淼淼心底升出一股難言的恐懼。

可恐懼來源具體是什麽。

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傅宥川靠近了些,嗓子沙啞:“傅太太,我還是希望……”

“希望什麽?”江淼淼轉頭問他。

傅老爺子端起茶盞喝一口,看著兒子:“我今天把話放在這裏,如果淼淼不想再維持婚姻過下去,你絕對不能為難!”

“還有!”

“就算她以後不是我們傅家的媳婦,也永遠是傅家的女兒。”

“接下來該說什麽做什麽,你們自己處理。”

他艱難拄著拐杖站起來,沒過一會兒仿佛就已經蒼老許多,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著兒子冷聲叮囑——

“要對淼淼知無不言。”

茶室門被重新關上。

江淼淼靜靜坐著,手放在記事本上等他開口。

房間裏很安靜。

隻有天然壁爐中柴火的劈啪聲。

“你別裝高冷。”

江淼淼打破兩人之間沉默。

“剛剛,爸說知道真相以後我可能會跟你離婚。”

“所以傅宥川…”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當初恰到好處的出現本身就是場騙局?”

這句話,像是一把利刃紮進彼此的心裏。

像是把幾個月來兩個人之間發生的所有都統統質疑一遍。

把他所做的所有也全都毫不留情推翻了。

傅宥川再說話時,眼底已經沒了平時運籌帷幄的自信。

語氣壓的很低很低。

“淼淼。”

“我以為這些事還能再拖久一些。”

還有一句話他沒有說。

“我以為還能以傅太太的身份留你久一些。”

江淼淼沒有接他這句話,垂眸輕輕打開筆記本,翻到8月17日的後一頁。

眼神很快愣住。

居然是一片空白!

再往後翻——

空白!

還是空白!

她顫抖著手指頭,飛快翻到最後一頁。

看到上麵歪歪扭扭的鉛筆字時,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江叔叔走了!】

【而我還在醫院。】

江淼淼死死盯著這兩行字,大腦一片空白。

不管再怎麽去用盡全力回憶,卻還是什麽都想不起來。

她扯緊傅宥川胳膊哭出了聲:“這些話是什麽意思?你告訴我!傅宥川告訴我啊!”

“我爸爸到底是怎麽死的,根本就不是生病去世對不對?”

“林姨騙我你也騙我,所有人都在騙我!”

她越說越難過,胸口四麵八方都灌著冷風。

連呼吸都疼。

傅宥川隨她在自己身上胡亂捶打,眸底紅得厲害。

“淼淼。”

大掌扶住女人顫抖的雙肩,說話時傅宥川聲音已經沙啞得不成樣子。

他開了口。

“江叔叔是意外去世的。”

“意外去世。”喃喃自語這幾個字,江淼淼攥緊拳心,指甲深深嵌進肉裏。

她揚眸輕聲追問:“什麽意外?”

傅宥川避開直勾勾盯著自己的視線,眉頭皺成一個疙瘩沉默很久很久。

才重新抬頭看著江淼淼開口——

“因為我。”

“江叔叔是為了救我。”

江淼淼渾身一顫,瞳孔猛然滯住。

“你說什麽?”

“我父親的死因和你有關?!”

“傅宥川……”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傅宥川在她一串質問中站起身,走到落地床邊猩紅雙眸盯著窗外看得出神。

許久後才平複情緒。

在他一字一句中,江淼淼終於聽明白了。

終於在今晚解開困惑她十幾年的答案。

原來。

爸爸是意外去世的。

他殺!

……

十幾年前,江父和傅老爺子兩個好兄弟決定白手起家,一起創業。

那個狼多肉少的年代,脾氣火爆說一不二的傅老爺子有意無意中得罪了不少人,樹敵頗多。

偏偏他是個做生意的料,短短幾年功夫就成了首富。

更是引來嫉恨無數!!!

原本。

雇凶的競爭對手隻打算擄走他當眼珠子疼的獨生子傅宥川,以此逼傅老爺子簽下賣命條款。

偏偏沒想到動手那天是江淼淼的生日。

但也正是那一天,凶手才有機可乘。

開開心心去找淼淼妹妹的路上,對江家無比信任的傅老爺子並未派保鏢跟著兒子。

江父獨自帶著兩個孩子。

去遊樂園痛痛快快玩了整整一天。

直到暮色時分,才趕回去準備給女兒早已經安排好的生日晚宴。

一切都按江淼淼的喜好布置的。

漫天粉色氣球飄揚,旋轉木馬燈光閃爍。

角落還放著早選好的迪士尼玩偶服,等到時候生日歌一起,玩偶就會帶禮物圍著小公主旋轉跳舞。

這些都是江父給女兒的驚喜……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

他沒能回來。

傅宥川嗓音顫抖到說不下去。

一遍遍重複。

“對不起,這些事不該瞞著你。

“可是淼淼,我很怕……”

江淼淼嗤笑一聲,打斷他的話。

“很怕我再次發瘋?”

“很怕我想起來爸爸為救你舍了命?”

“還是想起來當初眼睜睜看著爸爸倒下去,流了滿地的血……而我跪在血裏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傅宥川,你怕什麽?”

真是可笑。

如果他真的在乎,又何必費盡心機地娶自己。

婚後百般溫柔嗬護,傾盡所有照顧。

卻又和別人沒什麽兩樣。

傅宥川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

黃色燈光下那個溫柔可愛的女人現在滿身都是刺,全都是對他豎起的刺。

他終於。

要失去她了。

“謝謝你照顧我這麽久,謝謝你當初幫我解圍。”

江淼淼手上緊緊捏著那張泛黃的照片,站起身對麵前男人說話時疏離至極。

“傅宥川。”

“我要走了。”

她現在一分鍾都不想再呆下去。

一分鍾都沒有辦法和他站在一起。

那些在經曆重大創傷後大腦自動藏起來的記憶像是副多米諾骨牌,被推開後就迅速排山倒海般湧了出來。

江淼淼想起來很多。

很多很多。

那個夏日午後,那份被壓在爸爸身下已經染紅的蛋糕。

驚恐的人群。

尖銳的警笛聲和救護車的慘白。

以及……跪在猩紅一片中的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打開門走出去的,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外麵站滿了人。

也看不清林清月此刻的表情。

“淼淼。”

“我現在就接你回家。”

“回家……”江淼淼勾唇笑得淒然。

再回頭看到那張英俊的麵孔時,她身子一軟。

“林姨。”

“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