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僅僅是鑄造個人的環境和外界的模子。現在讓我們深入個人的內心,接觸他的思想和感情;希臘人和我們在這方麵的距離更可觀。在無論什麽時代,無論什麽國家,養成思想感情的總不外乎兩種教育:宗教教育和世俗教育;兩者都向同一方麵發生作用,當時是要思想感情保持單純,現在要思想感情趨於複雜。——近代人是基督徒,而基督教是宗教上第二次長的芽,和本能抵觸的。那好比一陣劇烈的抽搐,破壞了心靈的原始狀態。基督教宣稱世界萬惡,人心敗壞;在基督教產生的時代,這是事實。所以基督教認為人應當換一條路走。現世的生活是放逐;我們應當把眼睛轉向天上。人性本惡,所以應當壓製一切天生的傾向,折磨肉體。感官的經驗和學者的推理都是不夠的,虛妄的;應當把啟示,信仰,神的點撥作為指路的明燈。應當用贖罪,舍棄,默想來發展我們的心靈,使眼前的生活成為熱烈的期待,求解脫的期待,時時刻刻放棄我們的意誌,永遠皈依上帝,對他抱著至高無上的愛;那末偶爾可以得到一些酬報,能出神入定,看到極樂世界的幻影。一千四百年之間,理想的模範是隱士與修士。要估量這樣一種思想的威力,要知道這思想改變人類的機能與習慣到什麽程度,隻消讀一遍偉大的基督教詩歌和偉大的異教詩歌,讀一遍《神曲》,再讀一遍《奧德賽》與《伊利亞特》。——但丁看到一個幻象,他走出我們這個渺小的暫時的世界,進入永恒的國土。他看到刑罰,贖罪,幸福〔地獄,煉獄,天堂〕。劇烈的痛苦和慘不忍睹的景象使他心驚膽戰;凡是執法者與劊子手逞著狂怒與奇巧的幻想所能發明的酷刑,但丁都看到了,感覺到了,為之魂飛魄散。然後他升到光明中去,身體失去了重量,往上飛翔,一個通體放光的女子〔俾阿特利斯〕堆著笑容,他不由自主的受她吸引;聽見靈魂化為飄飄****的歌聲與音樂,看到人的心靈變為一朵巨大的玫瑰,[5]鮮豔的光彩便是天上的德性與威力;神聖的言語,神學的真理,在太空發出嘹亮的聲音。理智在灼熱的高空像蠟一般熔化了,象征與幻景互相交錯,掩蓋,終於達到一個神秘的令人眩惑的境界;而整個詩篇,包括地獄的和天堂的部分,就是一個從惡夢開始而以極樂告終的夢境。——可是荷馬給我們看到的景色不知要自然多少,健全多少!他講到特洛亞特,伊薩卡島和希臘的各處海岸;[6]我們至今還能追尋那種景色,認出山脈的形狀,海水的顏色,飛湧的泉水,海鳥棲宿的扁柏與榛樹;荷馬的藍本是穩定而具體的自然界;在他的詩歌中,我們覺得處處腳踏實地,站在現實之上。他的作品是曆史文獻;寫的是他同時人的生活習慣;奧林潑斯山上的神明不過是一個希臘人的家庭。我們毋須勉強自己,毋須鼓起狂熱的心情,就能發覺自己心中也有他所表現的情感,想象出他描寫的世界,包括戰爭,旅行,宴會,公開的演說,私人的談話,一切現實生活的情景,友誼,父母子女的愛,夫婦的愛,追求光榮,需要行動,忽而發怒,忽而息怒,對迎神賽會的愛好,生活的興致,以及純樸的人的一切情緒,一切欲望。詩人把自己限製在一個看得見的範圍之內,那是人的經驗在每一代身上都能重新看到的;他不越出這個範圍;現世對他已經足夠,也隻有現世是重要的;“他世界”隻是幽魂所住的渺茫的地方。於裏斯在阿台斯(哈迪斯)〔地獄之神〕那兒遇到阿喀琉斯,祝賀他在亡魂中仍然是領袖,阿喀琉斯回答說:“光榮的於裏斯,不要和我談到死。我寧可做個農夫,替一個沒有遺產而過苦日子的人當差,那比在從古以來所有的死人中間當頭兒還強得多。你還是和我談談我光榮的兒子吧,告訴我,他在戰場上是不是第一個英雄好漢。”——可見他進了墳墓仍舊在關心現世的生活。“於是飛毛腿阿喀琉斯的幽魂退隱了,在野水仙[7]田裏邁著大步走開,非常高興,因為我告訴他說,他的兒子出了名,勇敢得很。”——在希臘文明的各個時代都出現同樣的情感,不過稍有出入而已,他們的世界是陽光普照的世界;臨死的人的希望與安慰,無非是他的兒子,他的榮譽,他的墳墓,他的鄉土,能夠在陽光之下繼續存在。梭倫對克雷薩斯〔自命為最幸福的國王〕說:“我認識的最幸福的人莫過於雅典的丹羅斯;因為他的城邦興旺,兒子又美又有德行,他們也有了孩子,能守住家業,而他自己還活著;他這樣興旺的過了一輩子,結局也很光榮。雅典人和鄰居埃留西斯人打仗,他出來效力,在趕走敵人的時候死了;雅典人在他倒下去的地方為他舉行國葬,把他大大表揚了一番。”在柏拉圖的時代,希彼阿斯提到大多數人的意見,也說:“不論什麽時代什麽地方,人生最大的福氣莫如在希臘人中享有財富,健康,聲望,活到老年,把父母體體麵麵的送終,然後由子孫用同樣體麵的排場把自己送進墳墓。”哲學家長篇大論的提到“他世界”的時候,那個世界也並不可怕,並不無邊無際,既不與現世相去天壤,也不像現世這樣確鑿無疑,既沒有無窮的刑罰,也沒有無窮的快樂,既不像一個可怕的深淵,也不像榮耀所歸的天國。蘇格拉底對審判他的人說:[8]“死不外乎兩種情形:或者是化為烏有,一切感覺都沒有了;或者像人家說的,死是一種轉變,是靈魂從這個地方到另外一個地方去的過程。假如死後一無所覺,好像睡著一樣,連夢都沒有,那末死真是件妙事。因為在我看來,倘若有人在他的許多夜中舉出這麽一夜,睡得那麽深沉,連夢都沒有的一夜,再想到在一生的日日夜夜之間,有過哪一天哪一夜比這個無夢之夜更美好更甜蜜的,那他一定很容易得出結論;我這麽說不但是以普通人而論,便是對波斯王也一樣。所以倘若死是這樣的,我認為死真是上算得很;因為死後全部的時間隻等於一夜工夫。——假如死是轉到另外一個地方去的過程,而假如真像人家說的,那個地方所有的死者都住在一起,那末,諸位審判員,我們還能設想比死更大的樂事麽?倘若一個人到了阿台斯的境內,擺脫了你們這些自稱為的審判員,而遇到一般真正的審判員,如邁諾斯,拉達曼塔薩,埃阿克,德利普托雷瑪斯,以及一切生前正直的神明,像人家說的,在那裏當審判,那末搬到那裏去住難道有什麽不好麽?跟奧爾番斯,牟西阿斯,希西俄德,荷馬住在一起,試問誰不願意付出最大的代價換取這樣的樂趣?至於我,倘若事實果真如此,我還願意多死幾次呢。”因此在無論何種情形之下,“我們對於死應當抱著樂觀的態度。”——過了兩千年,巴斯格(帕斯卡爾)提到同樣的問題同樣的疑惑,認為不信上帝的人,前途“不是永久的毀滅便是永久的痛苦,兩者必居其一”。這樣一個對比指出人的心靈在一千八百年[9]中所受的擾亂。永久快樂或永久苦惱的遠景破壞了心靈的平衡;到中世紀末期為止,在這個千斤重擔的壓迫之下,人心好比一具機件損壞的天平,亂蹦亂跳,一忽兒跳得極高,一忽兒掉得極低,永遠趨於極端。文藝複興的時期,被壓迫的天性振作起來,重新占著優勢,但舊勢力還站在麵前想把天性壓下去:古老的禁欲主義與神秘主義,不但擁有原來的或經過革新的傳統與製度,並且還有這些主義在痛苦的心中和緊張過度的幻想中所散布的持久的騷亂。便是今日,這個衝突依舊存在;在我們心中,在我們周圍,關於天性和人生就有兩種教訓,兩種觀念,兩者不斷的摩擦使我們感覺到年輕的世界原來多麽自在,多麽和諧;在那個世界上,天生的本能是直線發展的,絲毫不受損害,宗教隻幫助本能生長而並不加以抑製。

一方麵,我們的宗教教育把雜亂無章的情感加在我們自發的傾向上麵;另一方麵,世俗的教育用一些煞費經營的外來觀念在我們精神上築起一座迷宮。開始最早而最有力量的教育是語言,我們不妨比較一下希臘的語言和我們的語言。我們的現代語,意大利語,西班牙語,法語,英語,都是土話,原來是美麗的方言,如今隻剩下一些麵目全非的殘跡。長時期的衰落已經使它變質,再加外來語的輸入和混合更使它混亂,好比用古廟的殘磚剩瓦和隨便撿來的別的材料造成的屋子。的確,我們是用破碎的拉丁磚瓦,用另外一種布局安排起來,再用路上的石子和粗糙的石灰屑,造成我們的屋子,先是哥德式的宮堡,此刻是現代的住屋。固然我們的思想在我們的語言中能夠存活,因為已經習慣了;可是希臘人的思想在他們的語言中活動起來不知要方便多少!比較帶一些概括性的名詞,我們不能立刻領會;那些名詞不能一見便明,顯不出根源,也顯不出所假借的生動的事實。從前的人不用費力,單單由於類似關係而懂得的名詞,例如,性別,種類,文法,計算,經濟,法律,思想,概念等,現在都需要解釋。即使德文中這一類的缺陷比較少,仍舊沒有線索可尋。所有我們的哲學和科學的詞匯幾乎都是外來的;要運用恰當,非懂希臘文和拉丁文不可;而我們往往運用不當。這個專門的詞匯有許多術語混進日常的談話和文學的寫作;所以我們現在的說話和思索,所依據的是笨重而難以操縱的字眼。我們把詞匯現成的拿來,照原來配搭好的格式拿來,憑著習慣說出去,不知道輕重,也分不出細微的差別;我們心中的意思隻能表達一個大概。作家要花到十五年功夫才學會寫作,不是說寫出有才氣的文章,那是學不來的,而是寫得清楚,連貫,恰當,精密。他必須把一萬到一萬二千個字和各種辭藻加以鑽研,消化,注意它們的來源,血統,關係,然後按照自己的觀念和思想用一個別出心裁的方案重新建造。如果不做過這番功夫而對於權利,責任,美,國家,一切人類重大的利益發表議論,就要暗中摸索,搖晃不定,陷入浮誇空泛的字句,響亮的濫調,抽象而死板的公式。關於這一點,你們可以看看報紙和通俗演說家的講話;在一般聰明而沒有受過古典教育的工人身上尤其顯著:他們不能控製字眼,因之也不能控製思想;他們講著一種高深而不自然的語言,對他們是一種麻煩,擾亂他們的頭腦;因為他們沒有時間把語言一點一滴的濾過。這是一個極大的不方便,為希臘人所沒有的。他們的形象的語言和純粹思考的語言,平民的語言和學者的語言,並無距離;後者隻是前者的繼續;一篇柏拉圖的對話錄沒有一個字不能為剛從練身場上修業完畢的青年人理解;提摩斯西尼斯的演說沒有一句不能和雅典的鐵匠或農民的頭腦一拍即合。你們不妨挑一篇彼德(皮特)或米拉菩(米拉博)的演講,愛迭孫(艾迪生)或尼高爾(尼科爾)[10]的短文,試譯為純粹的希臘文;你們勢必要把原文重新思索,更動次序;對於同樣的內容,你們不能不尋找更接近實際事物與具體經驗的字眼。[11]真理與謬誤,在強烈的光照耀之下格外顯著;以前你們認為自然和明白的東西,現在會顯得做作和暗晦。經過一番對照,你們會懂得為什麽希臘人的更簡單的思想工具能收到事半功倍之效。

另一方麵,作品跟著工具而變得複雜,而且複雜得超過一切限度。我們除了希臘人的觀念以外,還有人類一千八百年來所製造的觀念。我們的民族一開始就得到太多的東西,把頭腦裝得太滿。才脫離粗暴的野蠻狀態,在中古時代晨光初動的時候,還在咿啞學語的幼稚的頭腦就得接受古希臘古羅馬的殘餘,以前的宗教文學時代的殘餘,頭緒紛繁的拜占庭神學的殘餘,還有亞理斯多德的知識總匯,原來就範圍廣博,內容奧妙,還要被阿拉伯的箋注家弄得更繁瑣晦澀。從文藝複興起,經過整理的古文化又有一批概念加在我們的概念之上,有時還擾亂我們的思想,不問合適與否硬要我們接受它的權威,主義,榜樣,在精神與語言方麵使我們變做拉丁人和希臘人,像十五世紀的意大利學者那樣;拿它的戲劇體裁和文字風格給我們做範本,像十七世紀那樣;拿它的格言與政治理想來暗示我們,例如,盧梭的時代和大革命的時代。已經擴大的小溪還有無數的支流使它更擴大:實驗科學和新發明日益加多,在五六個大國中同時發展的現代文明各各有所貢獻。一百年以來又加上許多別的東西:現代語言和現代文學的知識開始傳布了,東方的與古老的文明發現了,史學的驚人的進步使多少種族多少世紀的風俗人情在我們麵前複活過來。原來的細流變成大河,駁雜的程度也一樣可觀。這都是一個現代人的頭腦需要吸收的,真要像歌德那樣的天才,耐性和長壽,才能勉強應付。——可是在江河的發源地,水流要細小得多,明淨得多。在希臘史上最美好的時代,“青年學的是識字,寫字,計算,[12]彈六弦琴,搏鬥和其他練身體的運動”。[13]“世家大族的子弟”,教育也不過如此。隻加上音樂教師教他唱幾支宗教的與民族的頌歌,背幾段荷馬,希西俄德(赫西奧德)和別的抒情詩人的作品,出征時唱的戰歌以及在飯桌上唱的哈摩提阿斯(哈莫德迪奧斯)歌。年紀大一些,他在廣場上聽演說家們演講,頒布法令,引用法律條文。在蘇格拉底時代,青年人要是好奇的話,會去聽哲人學派的舌戰與議論,也會想法找一本阿那克薩哥拉斯(阿那克薩戈拉)和“埃利亞的齊諾”的書來看;[14]有些青年還對幾何學感興趣。但總的說來,他們的教育完全以體育與音樂為主;在練身之餘花在留心哲學討論上的一小部分時間,絕不能和我們十五年二十年的古典研究與專門研究相比,正如他們二三十卷寫在草紙[15]上的手稿不能和我們藏書三百萬冊的圖書館相比。——所有這些對立的情形,歸結起來隻是一種全新的不假思索的文化,和一種煞費經營而混雜的文化的對立。希臘人方法少,工具少,製造工業的器械少,社會的機構少,學來的字眼少,輸入的觀念少;遺產和行李比較單薄,更容易掌握;發育是一直線的,一個係統的,精神上沒有騷亂,沒有不調和的成分;因此機能的活動更自由,人生觀更健全,心靈與理智受到的折磨,疲勞,改頭換麵的變化,都比較少:這是他們生活的主要特點,也就反映在他們的藝術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