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仔細考察一下比利時[41]成立的經過,才能了解以盧本斯為中心的畫派是如何產生的。——獨立戰爭以前,南方各省似乎和北方各省同樣傾向宗教改革。一五六六年,成群結隊的反偶像派清洗盎凡爾斯,根特,都爾奈(圖爾奈)的大教堂,把各地的修院和教堂中的一切神像,和他們認為有偶像意味的裝飾品,全部搗毀。根特附近,一萬兩萬的加爾文信徒全副武裝的去聽埃爾曼·斯脫裏革(赫爾曼·施特裏克)講道。在焚燒新教徒的火刑架周圍,群眾高唱讚美詩,有時還毆打劊子手,劫走受刑的人。當局直要用死刑威嚇,才能製止修辭學會對教會的諷刺;而阿勃公爵[42]一朝開始屠殺,就引起全國的反抗。——但是南方的抵抗遠不及北方猛烈。因為日耳曼的血統,愛好獨立和傾向新教的種族,在南方並不純粹;半數居民是混合的人口,說法國話的華隆人(瓦隆人)。其次,因為土地更肥沃,生活更舒服,所以毅力較差,肉欲更強;人民愛享樂,不大肯吃苦。最後,幾乎所有的華隆人和一些大世家都是迦特力教徒,宮廷生活又加強他們的宮廷觀念。所以南方各省的鬥爭不像北方各省的頑強。北方瑪斯特利赫特(馬斯特裏赫特),阿爾克瑪(阿爾克馬爾),哈雷姆,來登各個城市被圍的時候,執戈守衛的婦女大批陣亡;南方可沒有這樣的事。巴爾末公爵[43]一攻下盎凡爾斯〔一五八五〕,南十省的人就屈服了,單獨開始他們的新生活。最英勇的居民和最熱心的加爾文教徒,不是死在戰場上和斷頭台上,就是逃往自由的北部。修辭學會的會員整批流亡。阿勃公爵在法蘭德斯任期終了的時候,遷走的人口已有六萬戶;根特陷落,又走掉一萬一千居民;盎凡爾斯開城投降,四千紡織工逃往倫敦。盎凡爾斯的人口減少一半;根特和布魯日減少三分之二;整條街道空無人居;一個英國遊客說,根特最主要的一條街上,兩匹馬在吃草。這是一次大規模的外科手術,凡是西班牙人稱為壞種的人都被清洗幹淨;至少留下來的都是安分的居民。日耳曼種族的本性有非常馴良的一麵;十八世紀還有整團的德國軍隊讓專橫的小諸侯賣到美洲去送命。他們一朝承認了封建主,便對他忠誠到底;隻要封建主的權力寫在紙上,他就成為名正言順的統治者;而群眾也天生的願意遵守既成秩序。並且,無可挽回的形勢擺在麵前,成為一種長期的強製,也有作用;人隻要看出事實無法更改,就會遷就事實;性格中不能發展的部分逐漸萎縮,而另外一部分卻盡量發展。一個民族在曆史上有些時期像基督被撒旦帶到了高山頂上,[44]非在壯烈的生活與苟且的生活中選擇一條路不可。試探尼德蘭人的魔鬼是擁有軍隊和劊子手的腓利普二世。對於同樣的考驗,南北兩個民族根據他們在成分與性格方麵的小小的差別,做出不同的決定。一朝選擇定當,那些差別便越來越大,由差別產生的局麵更助長原有的差別。兩個民族本是同一種族出身,彼此的差異幾乎分辨不出;如今卻清清楚楚變成兩個族類。特殊的品性和特殊的器官一樣,起源是同一個老根,但雙方愈長大距離愈遠;因為它們就是一麵分離一麵長成的。

從此南方各省成為比利時。那兒的人民主要是求太平安樂,從可愛與快樂的方麵看待人生;總而言之是丹尼埃的精神。[45]的確,一個人即使在破爛的草屋裏,在一無所有的客店裏,坐在白木凳上,還是可以笑,可以唱歌,痛痛快快的抽一鬥煙,喝一杯啤酒;望彌撒也不討厭,儀式很好看;向一個好說話的耶穌會教士講講自己的罪過也沒有什麽。盎凡爾斯投降以後,領受聖餐的人大為增加,腓利普二世聽了很滿意。修院一下子辦了一二十個。一個當時的人說:“值得注意的是,自從大公爵們光臨以後,這裏新創的教會團體比以前兩百年內創立的更多”;有新芳濟會,有新卡美會,有保爾·聖芳濟會,有卡美修女會,有報知修女會,尤其是耶穌會。耶穌會[46]帶來一種新的基督教,跟當地的民情非常適合,仿佛是特意製造出來和新教做對比的。隻要你的思想感情溫順馴良,其餘的都可包涵,容忍:在這一點上我們可以看看當時的肖像,特別是盧本斯的懺悔師的像,一望而知是一個心情快活的老好人。良心鑒定派的神學[47]出現了,幫助人解決難題;在這種學說保護之下,一切普通的小過失都無所謂。敬神的儀式並不過分嚴格,後來竟成為一種消遣。就在那個時代,莊嚴古老的大教堂的內部裝飾變得繁華富麗:有許許多多裝飾的花紋,有的像火焰,有的像古琴,有的像墜子,有的像簽名的花押;到處用到五色紋縷的雲石;祭壇像歌劇院的舞台;古怪而有趣的講座上雕出成群的野獸,像動物園。至於新蓋的教堂,外觀當然和內部相稱;十七世紀初期,耶穌會在盎凡爾斯造的一所教堂可以作這方麵的參考,那簡直是一個擺滿古董櫥的客廳。盧本斯在裏麵畫了三十六幅天頂畫。奇怪的是不管在這裏還是在別的地方,標榜禁欲主義而神秘氣息很濃的宗教,居然把如花似玉,盡情炫耀的**當做感化世俗的題材,例如,身體豐滿的瑪特蘭納,肥胖的聖·賽巴斯蒂安,朝拜小耶穌的黑人博士看了不勝豔羨的美麗的聖母;總之是大堆的人肉和衣著的鋪陳,便是佛羅稜薩的狂歡節也沒有如此強烈的刺激,如此囂張的肉欲。

政局的轉變也促成思想感情的轉變。原來的專政逐漸放鬆;在阿勃公爵嚴酷的統治以後,巴爾末公爵改用緩和的手段。一個人受過一次切斷的手術,流過大量的血,不能不給他一些鎮靜劑和補藥。西班牙人簽訂了《根特和約》〔一五七六〕,就把鎮壓異端的殘酷的法令擱置一邊。毒刑停止了;最後一個殉難者是一五九七年被活埋的一個女傭。下一世紀,約登斯和他的妻子以及妻子的家屬,盡可太平無事的改信新教,連定畫的主顧也不曾減少。大公爵們聽讓各個城市和行會按老習慣發號施令,辦他們的事情。公爵們想優待約翰·布勒開爾(揚·勃魯蓋爾),免除他的民團公役和捐稅,也向地方當局去申請。政府上了軌道,可以說是半開明的,差不多是民族自主的;西班牙式的勒索,搶劫,暴行,沒有了。最後,為了保住這塊領地,腓利普二世不得不當做另外一個國家,讓它維持法蘭德斯的老例章程。一五九九年,腓利普二世把法蘭德斯從西班牙分出,連同全部主權讓與亞爾倍大公和伊莎貝。[48]法國的大使寫道:“西班牙人這個辦法再好沒有;他們不改用一個新形式就無法維持下去,因為到處都要造反了。”一六〇〇年,全國議會開會,決定各種改革。從琪契阿提尼和別的遊客的記載中可以看到,被戰爭埋在廢墟之下的古老的憲法又給拿了出來,幾乎原封不動。一六五三年時,蒙高尼斯寫道:“布魯日每個行業有一個會館,本業的人可以去商量公事或者消遣,娛樂。所有的行業分為四個部分,由四個執掌城門鑰匙的市政長官統轄;總督隻對軍人有管理權和司法權。”大公爵們相當聰明,肯顧到公眾的利益。一六〇九年,他們同荷蘭講和;一六一一年頒布的永久法令完成了當地的善後事宜。他們很得人心,或者是竭力籠絡人心;伊莎貝在薩佛隆廣場上主持弩箭手的宣誓禮。亞爾倍在羅文聽於斯德·列浦斯講學。他們喜歡有名的藝術家;奧多·凡尼於斯,盧本斯,丹尼埃,布勒開爾,都受到招待。修辭學會紛紛複興;大學備受優遇。在迦特力教的範圍以內,在耶穌會教士的主持之下,有時還在他們的主持之外,思想界有複興的氣象,出現一批神學家,宗教問題的爭論者,良心鑒定派,博物學家,地理學家,醫生,甚至也有史學家;麥卡托,奧提利阿斯,梵·黑爾蒙特,揚山尼於斯,於斯德·列浦斯,都是這個時期的法蘭德斯人。桑特千辛萬苦寫成的《法蘭德斯地方誌》便是一部標誌民族熱情和愛國心的巨著。——總之,要對地方上的情形有個概念的話,我們可以在那些安靜而衰落的城市中挑出一個來加以考察,例如,布魯日。一六一六年,達特利·卡爾登爵士經過盎凡爾斯,發現雖然差不多是一座空城,但非常美麗。他從來沒有看到“整條街上的人滿四十人”;沒有一輛馬車,也沒有一個人騎馬,鋪子裏沒有一個主顧。但房屋保養很好,到處幹淨整齊。農民把燒掉的草屋重新蓋起來,又在田裏做活了;管家婦忙著她的家務;安全已經恢複,不久就帶來繁榮富庶。射擊大會,遊行,甘爾邁斯節,諸侯們盛大的入城式,一樣一樣又來了。大家回到從前的安樂生活,也隻想過安樂生活;他們讓教會去管宗教,諸侯去管政治。這兒像威尼斯一樣,曆史的演變使人隻圖眼前的享受;而且正因為以前的災難太慘了,現在才更竭力追求快樂。

我們必須看了有關戰爭的細節,才能體會戰前與戰後的對照。在查理五世治下為了宗教殉難的有五萬人;被阿勃公爵處死的有一萬八千人;隨後,人民起來反抗,打了十三年仗。西班牙人把各大城市長期圍困,直要用斷糧的辦法才能攻下。戰爭初期,盎凡爾斯被圍三日,死了七千布爾喬亞,燒掉五百幢房屋。兵士就地籌餉;我們從那時的版畫中看到他們橫行不法,洗劫民居,拷掠男子,侮辱女性,把箱籠家具裝車運走。軍餉拖欠太久的時候,兵士就駐在城內;那簡直是強盜世界;他們擁立首領,到四鄉去為所欲為。寫畫家傳記的卡爾·梵·曼特,有一天回到本村,發現他的家和別人的家一齊遭到搶劫;老病的父親**的被褥都給拿走。卡爾本人被剝得精光,脖子已經套上繩索要被吊死了,虧得他在意大利認識的一個騎兵救了他。另外一次,他和妻子帶著一個嬰兒上路,銀錢,行李,衣服,女人身上的衣衫,連同嬰兒的繈褓都被搶了;母親隻剩一條短裙,嬰兒隻剩一個破網,卡爾隻有一塊破爛的舊呢遮身;他們到布魯日的時候就是這副裝束。——一個地方遭到這種情形隻有毀滅;連那些大兵也快餓死了;巴爾末公爵寫信給腓利普二世說,接濟再不來,軍隊就完了:“因為不吃東西究竟是活不了的。”——在這樣的災難以後重見太平,豈不等於進了天堂!當然還談不到“享福”,而隻是“略勝一籌”;但這“略勝一籌”已經了不起了。一個人終究能睡在自己的**,收一些糧食,享受自己勞動的成果,能夠旅行,集會,談天,不用害怕;總算有了一個家,一個鄉土,看得見前途了。一切日常行動有了意義,有了興趣;人重新活起來了,竟像是第一次活在世界上。所有自發的文學和獨特的藝術都是在這種情形之下產生的。新近受到的大震動,把傳統與習慣塗在事物麵上的清一色的油漆震落了。人的麵目出現了;經過刷新與變化的性格露出主要特征;人看到自己的本質,潛在的本能,成為民族標記而將來支配他曆史的主導力量;那在半個世紀以後又會看不見的,因為在半個世紀中已經看過了;但目前一切都新鮮。人站在萬物前麵仿佛亞當第一次睜開眼睛;對事物的概念變得細巧與淡薄是後來的事,當時的概念是壯闊而單純的。一個人所以能有這樣的眼光,是因為生在一個搖搖欲墜的社會裏,在真正的悲劇中長大起來。盧本斯像雨果和喬治·桑一樣,從小流亡在外,父親關在牢裏,他在家中和四周聽到驚風險浪和覆舟遇難的回聲。有了上一代受苦與創業的活動家,才有下一代的詩人來從事寫作,繪畫,雕塑。前人建立了一個世界,後人把那個世界的毅力與願望表現出來,比原來的規模更大。所以法蘭德斯藝術不久就用英雄的典型歌頌當時人的頑強的精力,粗豪的快樂,要求刺激的本能;而在丹尼埃的鄉村客店中就有盧本斯的神明所居的奧林潑斯山。[49]

這些畫家之中,有一個似乎把其餘的人都掩蓋了;的確,藝術史上沒有一個人比他聲名更大,和他齊名的也隻有三四個。然而盧本斯不是一個孤獨的天才;在他周圍的能手之多,才具之相似,證明那一片茂盛的鮮花是整個民族整個時代的產物,盧本斯不過是一根最美的枝條。在他以前,有約登斯和他〔盧本斯〕兩人的老師亞當·梵·諾爾德[50];在他四周,有和他同時代而在別的畫室中培養出來的人,獨創的意境和他的一樣自然,例如,約登斯,克雷伊埃,日拉·齊格斯,龍蒲茲,亞伯拉罕·揚桑斯,梵·羅斯;在他之後,有他的學生梵·丟爾登,提彭培克,梵·登·胡克,高乃依,舒特,布雅芒斯,布魯日的約翰·梵·奧斯德,以及學生中最優秀的梵·代克;在他旁邊,有擅長動物,花卉,零星補景的畫家斯奈得斯,約翰·淮特,耶穌會修士塞格斯;還有整整一派出名的版畫家,索德曼,福爾斯忒曼,菩斯凡德,龐丟斯,菲塞。同一樹液使所有的枝條不分大小,一齊長發;周圍還有群眾的同情和全民的欣賞。可見這種藝術不是個別的偶然的產物,而是一個社會全麵發展的結果;以後我們考察作品,發見作品與環境一致的時候,這一點可以完全肯定。

一方麵,這派作品或者追隨,或者發揚意大利傳統,成為又是迦特力教的又是異教的東西。定畫的主顧是教堂和修道院;畫上表現的是聖經和《福音書》中的情節;題材帶有感化性質;把原作雕版的人喜歡在圖片下麵加幾句敬神的格言,勸人為善的雙關語。但事實上,作品的基督教意味隻限於題目;一切神秘的或禁欲的意識都被摒棄;畫的聖母,殉道者,懺悔師,基督,使徒,全是局限於現世生活的健美的肉體;天堂是奧林潑斯山,住著營養充足,喜歡活動筋骨的法蘭德斯神靈,長得高大,強壯,肉體豐滿,心情快活,氣概不凡與洋洋自得的表情好像參加全民性的賽會與諸侯的入城式。這是古老神話的最後一朵花;教會當然貼上一個適當的標簽,但不過是行一個洗禮而已,往往連這個形式都沒有。阿波羅,邱比特,加斯多,包呂克斯,維納斯,一切古代的神明都用真名實姓,在諸侯和國王的宮殿中複活過來。因為這兒和意大利一樣,宗教是在於儀式。盧本斯天天早上望彌撒,也捐畫給教會補贖罪孽;然後對俗世仍舊抱著詩人的觀點,用同樣的風格畫豐滿的瑪特蘭納和多肉的海上女妖;表麵上塗著一層迦特力教的油彩,骨子裏的風俗,習慣,感情,思想,一切都是異教的。——另一方麵,這派藝術是真正法蘭德斯的藝術;一切都保持法蘭德斯的特色,從一個根本觀念出發,既是民族的,又是新穎的;這派藝術和諧,自然,別具一格:這是和上一時期生硬的仿製品大不相同的地方。從希臘到佛羅稜薩,從佛羅稜薩到威尼斯,從威尼斯到盎凡爾斯,發展的階段很清楚。對於人和人生的觀念,高貴的成分愈來愈減少,眼界愈來愈廣闊。盧本斯之於鐵相,等於鐵相之於拉斐爾,拉斐爾之於菲狄阿斯。藝術家對待現實世界的態度,從來沒有這樣坦率這樣兼收並蓄的。古老的界線已經推後好幾次,這一下似乎根本取消,開拓出一個無窮的天地。盧本斯絕對不顧到作品在曆史觀點上是否恰當;他把寓意的人物與真實的人物,紅衣主教與**的邁爾居(墨丘利)[51]放在一起。他不顧禮法體統,在神話和《福音書》的理想的天國中夾進一般粗魯或狡猾的人,不是一個奶媽般的瑪特蘭納,便是一個賽蘭斯(克瑞斯)〔農業女神〕咬著同伴的耳朵說笑話。他不怕引起生理上的難堪,甚至用肉體熬受毒刑的痛苦,臨終的呼號與抽搐,把醜惡描寫得淋漓盡致。他不管雅馴與否,把彌納爾佛(密涅瓦)〔智慧與藝術女神〕畫成會打架的潑婦,把於第斯(猶滴)〔猶太女英雄〕畫成殺慣牲口的屠婦,把巴裏斯(帕裏斯)〔劫走美女海侖的王子〕畫成惡作劇的能手和講究飲食的專家。他的蘇查納,瑪特蘭納,聖·賽巴斯蒂安,三美人,海上女妖,以及所有描寫天上的和人間的,理想的和現實的,基督教的和異教的節會所公然表現的內容,隻有拉伯雷的詞匯能表達。人性中一切動物的本能都在他筆下出現;那是別人認為粗俗而排斥的,他認為真實而帶回來的;在他心中像在現實中一樣,粗俗的本能和別的本能同時並存。他什麽都不缺少,除了十分純潔和十分高雅的因素;整個人性都在他掌握之中,除了最高的峰頂。所以他開創的境界之大,包括的典型之多,可以說從來未有:他筆下有意大利的紅衣主教,古羅馬的帝皇,當代的諸侯貴族,布爾喬亞,農民,放牛的婦女,加上身心的活動印在人身上的千變萬化,便是一千五百件作品也沒有畫盡他的意境。[52]

由於同樣的原因,他表現人體的時候,對於有機生活的基本特征比誰都體會深刻。在這一點上他超過威尼斯派,正如威尼斯派的超過佛羅稜薩派。他比他們感覺得更清楚,人身上的肉是不斷更新的物質,尤其是淋巴質的,多血質的,好吃的法蘭德斯人,身體內部更容易變動,新陳代謝快得多;因為這緣故,沒有一個畫家把人身上的對比畫得比他更凸出,沒有一個人把生命的興旺與衰敗表現得像他那樣分明。在他的作品中,有時是一個笨重疲軟的屍身,真正是解剖桌上的東西,血已經流盡,身體的實質沒有了,顏色慘白,青紫,傷痕累累,嘴邊結著一個血塊,眼睛像玻璃珠子,手腳虛腫,帶著土色,形狀變了,因為這個部分最先死掉;有時是生動鮮豔的皮色:年輕漂亮的運動家喜氣洋洋;營養充足的少年,屈曲的上半身,姿態非常柔軟;麵頰光滑紅潤的少女,天真恬靜,從來沒有什麽心事使她血流加快,眼睛失神;一群胖胖的快活的小天使和愛神,皮膚細膩,布滿肉襇,水汪汪的粉紅皮色可愛之極,活像一張朝露未幹的花瓣照著清晨的陽光。同樣,表現動作和心靈的時候,他對於精神與肉體生活的基本特征也比別人體會更真切,就是說對於造型藝術必須抓住的瞬息萬變的動作,他極有把握。在這一點上他又超過威尼斯派,正如威尼斯派的超過佛羅稜薩派。沒有一個畫家的人物有這樣的氣勢,這樣猛烈的動作,不顧一切的發瘋般的奔馳,緊張暴突的肌肉用勁的時候會這樣全身**。他的人物好像會說話的;即使休息也還在行動的邊緣上;我們感覺到他們才做過的動作和將要做的動作。他們身上印著過去的痕跡,也包含未來的種子。不僅整個的臉,而且整個姿態都表現出思想,熱情和生命的波動;你能聽見他們情緒洶湧的內心的呼聲,聽見他們的說話。心情最微妙最飄忽的變化,在盧本斯作品中無不具備:在這方麵,對小說家和心理學家來說,他是一個寶庫;難以捉摸的細膩的表情,多血的皮肉的柔軟與彈性,他都記錄下來;對於生理變化和肉體生活,沒有人比他認識得更深入了。——有了這種思想感情,具備了這種技術,他能適合複興的民族的需要和願望,把在自己心中和周圍所發見的力,把一切構成,培養,表現那種意氣昂揚,泛濫充盈的生命的力,發揚光大。一方麵是巨大的骨骼,赫剌克勒斯式的身材和肩膀,鮮紅粗壯的肌肉,凶橫的臉,營養過度,油水充足的身體,一大堆色欲旺盛的粉紅和雪白的肉;一方麵又是鼓動人吃喝,打架,作樂的粗野的本能,戰士的蠻勁,大肚子西蘭納〔半人半山羊神之父〕的魁偉,福納〔田野之神〕的放肆的情欲,滿不在乎而渾身都是罪孽的美人兒的**,標準法蘭德斯人的精力,粗魯,豪放的快樂,天生的好脾氣和安定的心情。——他還用布局與零星什物加強效果:畫麵上盡是閃光的綢緞,鋪金盤繡的長袍,**的人物,近代的衣著,古時的服裝;他層出不窮的想出各種甲胄,旗幟,列柱,威尼斯式的樓梯,神廟,華蓋,船隻,動物,風景,始終是新穎的,也始終是雄偉的;仿佛在現實世界之外,他另有一個不知豐富多少倍的世界,讓他用魔術家似的手從中汲取無窮的材料。他的幻想盡管自由奔放,結果並無駁雜不純之弊,反而因為幻想的來勢猛烈,發泄的自然,便是最複雜的作品也像從過於豐滿的頭腦中飛湧出來的。他好比一個印度的神道,長日無事,為了宣泄多產的精力,造出許多天地。從打皺折疊的長袍的鮮豔的紅色,到皮肉的白和頭發的淡黃,沒有一個色調不是自然而然奔赴腕底而他覺得滿意的。

但是法蘭德斯隻有一個盧本斯,正如英國隻有一個莎士比亞。其餘的畫家無論如何偉大,總缺少他的一部分天才。克雷伊埃沒有他的膽子,沒有他的放肆,隻善於用清新柔和的色彩描寫一種喜悅,親切,恬靜的美。[53]約登斯沒有他華貴的氣派和慷慨激昂的詩意,隻會用暗紅的色調畫一些臃腫的巨人,密集的群眾,喧鬧的平民。梵·代克不像盧本斯喜愛單純的力,單純的生命;他更細膩,更有騎士風度,生性敏感,近乎抑鬱,在宗教畫上顯出他的感傷情調,在肖像畫上顯出他的貴族氣息;色調不及盧本斯的鮮明,但是更親切;畫的是一般高貴,溫柔,可愛的麵貌;那些豪俠而細膩的心靈自有一種為他的老師未嚐夢見的溫婉與惆悵的情調。[54]——時代快要轉變。梵·代克的作品是一個先兆。一六六〇年以後,形勢已很清楚。偉大的形象世界是靠上一代的毅力與希望啟發的,而那一代的人已經凋謝零落,相繼下世;隻有克雷伊埃和約登斯因為活得長久,還替藝術界撐了二十年的局麵。[55]民族在一度複興以後又消沉了;它的文藝複興沒有完成。法蘭德斯在大公爵的治下才是一個獨立國;大公爵的世係在一六三三年斷絕,法蘭德斯重新成為西班牙的行省,受一個從馬德裏派來的總督管轄。一六四八年的條約〔西班牙與荷蘭訂立的明斯忒條約〕封閉埃斯穀河的運輸,把商業摧殘完了。路易十四三次瓜分法蘭德斯,每次割去一塊土地。三十年內經曆四次戰爭;盟邦,敵國,西班牙,法國,英國,荷蘭,沒有一個不剝削法蘭德斯;一七一五年的條約〔英,法,荷,奧之間訂立的巴裏歐條約〕把荷蘭人變做法蘭德斯的供應商和收稅官。法蘭德斯成為奧地利的屬地以後,拒絕納貢,議長便被捕入獄,其中主要的一個,安納桑斯死在斷頭台上〔一七一九〕;從阿泰未爾德父子壯烈的呼聲以後,這是最後一次的,也是微弱的回聲。法蘭德斯從此降為一個普通的省份,人民隻知道苟且偷生。——同時,而且也由於大局的影響,民族的想象力開始衰退。盧本斯的畫派日漸衰微;在布雅芒斯,梵·赫潑,約翰·埃拉斯末·格林,小梵·奧斯德,代斯忒,約翰·梵·奧萊的作品中,已經看不見特色和剛強的精力;色彩不是貧乏便是甜俗;瘦削的人物力求漂亮;表情染上感傷情調或是裝腔作勢的溫柔;大幅的畫麵上,人物不是密布而變得疏疏落落,全靠建築物填補空白;元氣已經枯竭,隻知道墨守成規,或者學意大利人的習氣。有些畫家根本移居國外:斐列浦·特·香巴涅(菲利浦·德·尚佩涅)當了巴黎美術學校校長,思想與國籍都變了法國人,不但如此,他還是個醉心於靈修的人,揚山尼派的信徒,態度認真的畫家,最了解嚴肅深思的人的精神;另外一個,日拉·特·雷累斯(傑拉德·德·萊雷西)專門師法意大利人,成為學院派的古典畫家,精通古代服飾,對神話與曆史題材力求合理。尋根究底的思想在風俗習慣中已經成為風氣,如今影響到藝術了。——根特的美術館中有兩幅畫,同時表現出繪畫的衰落與社會的衰落。兩幅畫都描寫諸侯的入城大典,一幅是一六六六年的,一幅是一七一七年的。第一幅用美麗的紅紅的色調,畫出黃金時代的最後一批人物,高傲的姿態,結實的肩膀,矯捷的身手,華麗的服裝,長鬣的馬匹;有的是貴族,是梵·代克的君侯[56]的親戚,有的是披野牛皮,穿甲胄的長槍手,是窩侖希泰恩(沃倫斯坦)[57]的士兵的親戚;總之是英雄時代和愛好形象的時代的最後一些殘跡。第二幅用冷冰冰的淺淡的色調,畫一些細巧,文雅,法國化的,戴假頭發的人,會鞠躬行禮的紳士,注意功架的淑女;總之是一套客廳生活和國外輸入的禮法。兩幅畫相隔五十年,五十年之間,民族精神和民族藝術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