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祭奠墓地與現代感性風格

盧梭去世後,裏爾丹侯爵在世襲領地埃莫農維爾為之修建墓地,“為後代保留這個不朽的人很快消失的一切”[1]。裏爾丹家族素來開明,關心哲學事業,敬重文人,在領地上建哲學祠(Temple de la philosophie),一座拱頂圓形建築,六根柱子上刻著六位哲學家的思想貢獻:“牛頓……光,笛卡爾……自然裏無空白,伏爾泰……諷刺,威廉·培恩(William Penn)……人性,孟德斯鳩……正義,盧梭……自然”[2]。哲學祠至今在那裏,曆經風雨,殘缺不全。

這片覆蓋著森林的土地有自然的美,又因盧梭而聞名。1778年秋墓地落成後,到此遊覽和瞻仰的人絡繹不絕,是18世紀歐洲大旅行的一站。來者遍及各階層,有法國王後、貴族、騎士,有青年人、老年人,有巴黎人、外省人,有瑞士人、英國人、德國人、意大利人。瑪麗·安東奈特、拿破侖一世、約瑟夫二世(Joseph Ⅱ,1741—1790,奧地利開明君主)、馬勒澤爾布、富蘭克林,革命家米拉波、羅伯斯庇爾,畫家路易·大衛,農學家帕芒蒂耶(A. A. Parmentier),詩人舍尼埃(André Chénier),作家席勒、夏多布裏昂、喬治·桑、雨果都來過。祭奠風潮,除為美景吸引,“是去緬懷盧梭的傑出天才、崇高心靈和充滿力量的修辭”[3]。根據1780年6月《秘密通信報》的報道,“幾乎一半法國人到過那裏,王後和王子上星期就去了,他們在白楊樹蔭裏待了一個多小時”。尼維農公爵遊覽時寫了一首詩歌:“人們告訴我這個美勝之地,在此安息的人成了上帝。”[4]羅馬的阿卡迪亞協會(Arcadian society)成員風塵仆仆、滿懷喜悅地奔來,一個英國人獲悉盧梭喜歡采集植物標本,為裏爾丹的孩子講解植物學的往事。[5]

一次有緬懷意義的鄉村之行,對於那些厭倦人際紛爭和城市風俗的人是解脫,他們在寧靜裏體驗自由與獨立,想象淳樸的生活。參拜者在樹林裏到處走,確切地說“是在充滿敬意的沉默中漫步”,與盧梭的遺孀交談,了解他的簡單生活。[6]裏爾丹侯爵是向導,以優雅的言辭介紹他的事跡,在漫步沉思中有一個淡化政治、崇尚個體感受的語言空間,與盧梭相關的物象有了生命。祭拜者多,持續的時間長。1778年9月,布弗萊(Boufflers)騎士對人來人往的情境感歎不已:

如果這股潮流不是針對聖人的,至少是為了一個美好的精神。簡直難以想象人們的熱情,魯什(Roucher)剛完成讚美詩歌,羅伯特(Robert)又繪製了墓地草圖,烏東(Houdon)還忙著雕像,所有的藝術向盧梭致敬。[7]

1783年7月14—30日,開明學者布裏紮爾(Brizard)和普魯士貴族克羅茨(Cloots)去祭奠時,當地農民悉心指路,為他們尋找盧梭住過的小房子、待過的山洞、歇息過的林蔭道,還有構思《漫步遐想錄》的幽靜樹林,兩個青年人用鉛筆畫下遊覽途中看到的景物。[8]雕塑家梅裏格(Merigot)在河邊找到了一塊石頭,盧梭散步時會在上麵休息。1790年6月,來自俄羅斯的詩人卡蘭茲(Karamzine)獲悉:“盧梭在此地時不再動筆,但會施舍窮人,最大的樂趣是散步,與農夫親切地交談,與天真的兒童做遊戲。”[9]有人晚上去林間漫步,銀白的月光照亮墓地,靜穆裏有光的澄明。拉卡納爾(Joseph Lakanal)曾任天主教修會的哲學老師,革命時代任國民公會的議員。1794年,他在那裏短住十餘日,借宿於附近農民家裏,體會盧梭質樸的心靈,讚美他“將母親與孩子的關係帶回本初狀態的功績”,但拉卡納爾難以理解的是,“一個善良的人為友情拋棄,隻能從靠近自然的人那裏尋找真實”[10]。

祭拜者最關注的是湖心處的白楊島,那裏有一座白色的大理石棺槨。棺槨向南一側有浮雕,一位象征豐收的婦女坐在棕櫚樹下,一手挽著孩子,一手拿《愛彌兒》,一群婦女尾隨其後,將鮮花和水果擺在為“自然”設立的祭壇上。浮雕一角,一個小孩點火燒掉繈褓和縛人的繩子,另一個小孩戴著軟帽,歡快地跳躍。浮雕兩邊各有一根柱子,上麵刻著圖像,一幅象征愛,一幅象征雄辯。浮雕上方的三角楣上有盧梭的格言,“為真理不惜生命”(Vitam Impendere Vero)。棺槨向北一側刻有文字,“這裏棲息著自然與真理之子”(Ici Repose l’Homme de la Nature & de la Vérité)。(圖4-1)棺槨做工簡潔,肅穆莊嚴,在穿過白楊林蔭的風裏飄散著意義:

葳蕤的樹叢裏有一尊潔白的墓,想起它的主人生前對美德與自由的熱愛,還有無出其右的文采,不禁讓人崇拜,很難不為這樣善良、多情又敏感的人吸引。[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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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1 白楊島上的盧梭墓,1778年

祭奠者的日記或回憶錄中出現最多的詞是“淚水”,女人流淚,男人也會。斯塔爾夫人在墓前踱來踱去,流著淚沉思;《秘密文學通信》(Correspondance littéraire secrète)的主編麥特拉(Louis-Fran?ois Metra)在遊覽時發現同行的人與他一樣,“眼中噙著淚”。[12]1778年8月,《秘密通信報》上有一個人的朝聖經曆:“我踏上白楊島後,心情是多麽沉醉,既感動又仰慕,淚水在眼裏打轉,與我一道的人心情皆如此。”[13]革命時代,盧梭是美德、平等與自由的聖賢,祭奠者的心裏因此會有麵對宗教殉道者時的托付感與敬畏心:

我們邁著顫巍的腳步走到墓前,活躍的感受以多麽大的力量控製著我們!那是怎樣的感受,怎樣的熱情!靠著墓地旁的白楊樹,我們向那塊大理石,向那人中豪傑的棺槨,投去渴慕的眼神,懊悔、友愛、痛苦、仰慕……五味雜陳,還有眼淚。[14]

在瞻仰風潮中,緬懷詩歌一首接著一首,措辭隨意,多是有感而發,不像中世紀的十四行詩那樣講究韻律和格式,但情感更真實。1783年,克羅茨在那裏半月有餘,每天記錄自己的行程和觀感,還寫了首讚美詩:

那位聖人在這裏安息,

我們送上一朵玫瑰花,

為他的墓地。

……

在此地的靜穆中,

他握著筆,

去完善人類心靈的科學。[15]

一位女士聽說盧梭以“你”稱呼其夫人,就要求她的丈夫如此稱呼自己,丟棄舊禮儀中空泛的優雅,夫妻間平等相待。遊覽埃莫農維爾時,她在墓前唱了一首自己譜寫的歌曲:

“您”會嚇跑愛情,

“你”會讓愛情重生。

……

“您”會傷害心靈,

“你”讓心靈陶醉。[16]

盧梭因為坦誠而與讀者有了親近感,不像伏爾泰,他的作品裏少有作者的影子,即使偶爾出現,也是訓導者或理性人的形象,拒絕坦露情感;也不像百科全書派,他們塑造的是沒有私人性的公共空間,其中活躍的角色是訓練有素的工匠或措辭嚴謹的研究者。盧梭的文辭涉及公共問題(道德風俗、自然教育、政治立法),也有一個讓人好奇、仰慕的心靈。這是他生前為人喜愛、為人憤恨的道理,也是去世後讓人惦念的緣由。克羅茨在森林中邊走邊讀《新愛洛漪絲》第四卷中間的一部分,他不敢讀得太快,怕很快讀完,結果一封信讀了二十遍。[17]

祭拜墓地時,自然風物進入現代思想。工業化初期,“自然”寄托著世俗生活的理想,有批判意義,祭拜者將盧梭的美德賦予自然界,又將自然的質樸與其心靈相聯係,由此發現了古典意義的盧梭,他熱愛自然、敬重美德、追求真理,“此地的景致與他的風格合而為一,盧梭與他的歌唱、自然及其魅力合而為一”[18]。在崇尚美德的語境裏,瞻仰者覺得他是寬容的,一個人仿佛聽見他在說話:

忘掉曾經迫害他的人,也原諒他們自己的敵人,以及那些憲法的阻撓者,慷慨大度,他們的錯誤終歸於無……舒瓦瑟爾、格裏姆、狄德羅、達朗貝爾,都過來,讓我們擁抱。[19]

1766年後,盧梭想從公共視野裏消失,一度隱姓埋名,卻不經意間創造了現代人格,一個不是純粹理性所能創造的人格。在厭惡教權和世俗權力、缺乏信仰的時代,祭拜者以之為新的寄托,從中尋找現代人的性情稟賦。1778年,擔任帕爾姆(Parme)公爵圖書管理員的德萊爾(A. Deleyre,革命時代是吉倫特派議員)隱約論及祭拜者眾多的原因:“盧梭去世前,讀者仰慕他的心靈,渴望見到他,獲知他的消息;去世後,參拜者對他的人格有了興趣,這是盧梭與參拜者之間的秘密,局外人難以理解。”[20]埃莫農維爾之行是對一個現代人的瞻仰,盧梭在動**中感受到的喜怒哀樂,盡管是平常事,在他的筆下卻有更多的思想意義。

除了埃莫農維爾,盧梭去過的其他地方也有人祭奠。1789年8月末,地理學家羅伯特(Robert)去了瑞士莫第埃,他從房屋的擺設推斷盧梭是有美德的人,念及他生前的境遇,羅伯特心中不平:“一個18世紀的傑出天才,文辭雄辯熱烈,對於人的心靈,像是太陽照耀萬物,日內瓦卻不惜迫害它的公民。”[21]1790年7月,高迪耶(Gauthier)夫人先去莫第埃,她特別留意盧梭的書房、烹飪用的鐵叉,及其為小女孩製作的發帶。之後又去了聖皮埃爾島,在那裏遇到不少前來瞻仰的外國人,並記錄了他們留下的一首詩歌:

他的天才、孤寂、高傲,

還有不幸與瘋癲,

以及受到的迫害。

在哲學的火光裏,

我們緬懷偉大的人,

思考他對人的關懷。[22]

洛桑人卡蘭茲遍訪與《新愛洛漪絲》有關的場景,其中一地是克拉蘭(Clarens)村。當地居民知道這部小說,他們“感謝盧梭以其聲望讓這個小村子揚名於世”,村中老人給卡蘭茲指引茱麗與聖普欒初吻的小樹林。[23]之後,卡蘭茲去了聖皮埃爾島,在林中路上,在老邁的栗子樹蔭下,尋找盧梭的遺跡。沉於想象時,他看到湖中一條船,在明鏡般的水麵上滑行,坐一位老者,身著東方服飾,“正是他,正是他,被法國、日內瓦和納沙泰爾驅逐”。卡蘭茲學著盧梭的樣子,踱步沉思,突然看到一個年輕人走過來,手裏拿一本書,低垂的帽子遮住了臉,走近前說:“您一定在思考他。”之後,這個難辨身份的人繼續趕路,聽口音像英國人。[24]盧梭的身體湮滅了,但與之有關的物象有了生命,那是足以讓人沉醉、托付心靈的崇高精神。在他的墓前賦詩、落淚,在他生活過的地方感受他的孤獨,從作品中尋求美德與質樸,發現他與自然、農夫的親切關係:一幅浪漫主義的景象出現了。這不是某個瞻仰者孤零零的回憶,而是盧梭信徒的浪漫心境的集體展示,盧梭之前的時代沒有過,所以這是現代情感史上的第一次。

二、健康問題與去世原因

在生命的最後十餘年,盧梭的病痛已是公共話題:他為什麽總與人爭吵,是否有精神問題,他所抱怨的疾苦是否真實?類似的疑問可追溯至1766年盧梭的遭遇,他的身心問題在時代倫理中有多重解釋的可能。1768年8月5日,《秘密回憶報》說:“他不是壞人,不是存心挑事端,隻是病了。”[25]待之去世,公眾仍好奇不已,尤其想到他是《新愛洛漪絲》的作者,伏爾泰卻說他患了性病,盧梭也說過自己的尿路先天畸形,奔波各地就醫,“這些問題在當時不是秘密”[26]。在逸事匯編類的報刊裏,盧梭是惹人興致的話題:他死於自殺還是他殺,是開槍自殺還是服毒自殺?《18世紀軼事》斷定他死於中風,“從發病到死亡持續兩個半小時”,《伯爾尼雜誌》堅持“腎髒病變導致死亡”的說法,《歐洲郵報》《巴黎日報》《秘密回憶報》《秘密通信報》熱衷於報道相關爭論,說他死於尿毒症,或是腦出血引起的梗死。[27]醫學所限,沒有人清楚他的問題,而傳言掩蓋或扭曲了真相,更加令人困惑。

曾與之交往的人覺得有責任澄清事實,但情感化的解讀不能讓他遠離紛爭。去世當天上午9—10點,盧梭腹疼難忍,雕塑家勒米爾(Lemire)了解到他前一天吃了草莓和奶油,據此猜測“食物涼氣引起了腹疼”[28]。《巴黎日報》主編克蘭賽憶及盧梭去世前時常**,麵貌難辨認,表情讓人害怕,眼睛注視一切,卻什麽也看不到,手臂下垂,會有突然的動作,像是鍾擺,“他自出生就有這樣的問題,周期性發作,到去世也未治愈,最後幾個月氣力微弱,勞作越來越少”[29]。法國拉羅謝爾(La Rochelle)的商人蘭桑(Jean Ranson)說隻有情感豐富的人才這樣離世,“深陷憂鬱,心靈無時無刻不破碎”。1794年,政治家西耶斯(Sieyes)認同蘭桑的說法,描述盧梭的心情時,西耶斯用的是Douleur,既指身體疼痛,也指內心深處的悲傷。[30]《懺悔錄》出版後,讀者希望從中發現疾病的線索,伯維爾注意到盧梭在尚貝裏時健康已開始惡化,為確定病因,盧梭自己研究生理學和解剖學,斷定心髒上長了肉瘤,並以此說服了薩洛蒙(Salomon)醫生。而得知蒙彼利埃的菲茲(Fizes)曾治愈此病後,他涉遠途求醫,“所有努力成效微弱,他難從病痛裏解脫”[31]。

好奇、猜疑的語境能容納各種解釋,但不能讓人判斷哪一種更真實,也就不能平息各類解釋之間的矛盾。盧梭的去世場景是18世紀的謎,自去世第二天開始生長。格裏姆的《文學哲學通信》猜測是服毒自殺,艾斯切尼說他因精神錯亂、苦悶與憤怒而自殺。[32]1789年有兩本小冊子,一本認同盧梭自殺,另一本反對。[33]至於自殺原因,有人說他受權貴迫害,要被人從埃莫農維爾趕走,年邁不堪其辱;又有傳言說“回憶錄”手稿被盜,他極度悲傷,消化不良,最終去世。[34]那些信以為真的人從他的書信裏找證據,在《新愛洛漪絲》第二十一封信裏,盧梭讚成自殺:“趨福避禍,不損及他人,是自然賦予我們的權利。”1756年8月18日,他致信伏爾泰:“生活即使不幸,也是財富,當命運傳來天國的召喚時,有智慧的人自願懷著希望出走。”1770年2月又致信聖日耳曼:“我在研究植物,找一些毒藥。”[35]但克蘭賽說他用的是手槍,“頭部有創口,但解剖報告對此有隱瞞”,他在《巴黎日報》上撰文,影響力頗大,但如何處理開槍自殺與服毒自殺的矛盾,他推定先服毒,再開槍。[36]

無端的猜測一旦占領公共輿論,再以逸事奇聞的形式進入曆史,待當事人離世就無澄清的可能。若主角是有爭議的人,民眾的好奇心就不受阻抑,不是因為事件的曆史價值,而是它的娛樂性或隱秘利益。談論它的人有扭曲的觀感,或要刻意報複;於是,最初的猜測再次進入公共輿論,版本變幻,一切聽起來像真的,卻是假的。有人傳言盧梭是被溺死的,或被人謀殺,他的妻子背叛了他,下毒謀害,為的是“有充分的自由與裏爾丹侯爵的一個仆人鬼混”[37]。而之後的事有佐證的跡象:盧梭去世不久,特蕾茲用他的積蓄在巴黎北部的普萊西(Plessis-Belleville)租了或買了房子,與裏爾丹侯爵的仆人同居。這對特蕾茲的名譽極為不利,所以她想方設法反駁,1778年她向建築師巴裏斯(Paris)講述了當時的情境,將盧梭的去世描述得像聖徒升天一樣:“他的眼睛望著窗外,說天空純淨,上帝在等他,他希望我原諒他的不當言行,他說自己從未想傷害他人。”[38]1789年6月16日,她要求巴黎北郊小城桑裏斯(Senlis)教區主管高什(Pierre Gaucher)寫公開信,證明她的清白:

應盧梭遺孀的請求,我在此附加說明:特蕾茲與盧梭相處融洽,在我的轄區,她的誠實是不容懷疑的,無論是盧梭生前還是去世後,她沒有過多交往,從未與某個人有定期的聯絡。盧梭去世後,她在埃莫農維爾住了一年,之後遷往巴黎普萊西,沒有再嫁。我敢擔保,特蕾茲在我的轄區時,我從沒聽說有損於她的名聲的事。[39]

1790年10月,特蕾茲致信手稿收藏家杜布羅斯基(Pierre Dubrowski),說盧梭喜歡埃莫農維爾的生活,“與裏爾丹一家關係融洽,臨至生命之末,他從未沮喪低落,言談中有教益,不時感慨自然之美”。1798年,她致信克蘭賽,重申一貫的立場。[40]

參與爭論的人都說要尋求真相,也都說有確切證據,但為什麽見識各異,一個真相伴隨著千百種猜疑?革命前夕,法國的公共輿論缺乏讓人信服的力量,上帝和國王不再是真理的代言人,人人都去評判是非,辯論無果就退回個體心理世界,隻相信自己。而在客觀意義上,盧梭的死因之所以有不同的推測,在於各種見識裏的邏輯斷裂,特蕾茲對克蘭賽的陳述有曲解的可能:

上樓時,我聽到我丈夫悲哀的聲音,就快步上去。他躺在地板上,我要叫人幫忙,他拽著我說,既然我回來了,就別去找別人。他讓我關上門,打開窗,之後我扶他起來……我以為他已休息好,誰知他徑直倒下,臉結實地碰在地上,攥著我的手,不說一句話,他去世了。[41]

盧梭不像特蕾茲之前說的那樣是平靜地去世,她的描述不確切、不完整,盧梭為什麽兩次倒在地上?第二次跌倒前發生了什麽?克蘭賽發現自殺說與特蕾茲的描述不衝突,相反是對她的粗略描述的補充。之後,他從距離埃莫農維爾二十公裏的盧維爾(Louvres)郵局的負責人那裏聽說盧梭自殺的事,對此更加深信不疑,由他負責的《巴黎日報》是自殺說的傳播媒介。[42]

18世紀的法國,郵差四處奔走,接送信件,接觸的人也多,是信息傳輸的中介,郵局是一個地區公共交往的場所,逸事奇聞在那裏匯集發酵,不斷變換著版本,以滿足各類人的觀感。盧維爾的郵差如何知曉傳言,傳言怎樣傳播,故事版本前後有怎樣的演變?旁觀者的好奇、批判者的報複與嫉妒心起了多大作用,這些說法對革命時代的盧梭形象有何影響?在觀念相對靜止的傳統社會,流言生成與傳播模式著實重要,那些口耳相傳、卻未成為曆史文本的觀念是現代學術的盲區,語境消失了,隻留下記載部分原因或結果的文獻。若以之為證據,因語境殘缺會有誤讀的風險,若置之不理,其中的真實性會受到忽視,尤其是轉瞬即逝的個體心理對於曆史進程的影響。

在風俗動**的年代,道德主義泛濫,這對盧梭身後的名聲影響極壞,對其朋友也不利。18世紀,自殺仍舊受世俗法律和宗教法規譴責,“那是野蠻醜陋的行為”[43]。有傳言說,盧梭在埃莫農維爾時,與裏爾丹關係破裂,心情苦悶,所以自殺。作為遺體解剖的見證人,裏爾丹很快完成《日內瓦盧梭去世場景》,澄清事實:“醫生確認他的器官健康,除腦部有帶血的積液,未發現明確死因,醫生勉強歸之於急性中風發作。”[44]這本小冊子在隨後幾年多次印刷,《文學年鑒報》對之認同。[45]高什也是解剖見證者,他寫了一份聲明:“盧梭在他夫人懷裏去世,死於中風,第二天由三位外科醫生解剖,另有兩名醫生和其他人作證。”[46]裏爾丹又授意一封公開信的寫作,題為《盧梭的朋友致〈巴黎日報〉的信》,反駁自殺論,但克蘭賽拒絕在該報發表,這封信隻能單獨出版。不久,梅斯特(Meister)將之編入《文學通信》(Correspondance littéraire),力求擴大影響。[47]

參與遺體解剖的普萊斯勒是介於文人社會、宮廷政治與教會權勢之間的人物,有醫學博士學位,擔任過宮廷醫生和書報審查官。他去埃莫農維爾拜訪過盧梭,了解去世前的狀況,“他對新主人(裏爾丹)及其提供的住所越來越滿意,與之散步,一同進餐,為他的孩子講授植物學,有時候見不到孩子就會悲傷”,“他漸漸老去,手指無力,動作不靈活,不能抄寫樂譜”,“去世當天,外出散步時,他說身體不適,渾身無力,脊柱冰冷,像浸入冷水,胸部疼痛,特別是去世前一小時,頭疼得厲害,他雙手捂頭,說頭骨被人打碎了”[48]。普萊斯勒堅持盧梭之死是自然而然的,並非因過度不安、《懺悔錄》的私下出版,或外界迫害而自我了結,此外,他公布了解剖報告:

前半生,盧梭在不同時候所忍受的腎髒疼痛和排尿困難的症狀,或起因於**頸鄰近組織的**,或**頸**,或前列腺腫脹。身體衰弱時疼痛感擴散,年老時更嚴重。盧梭五十歲之後承受的腹疼,持續時間不會太長,也不劇烈,問題在於腹股溝部位兩個特別小的突起。頭顱內有大量積液,多於八盎司,浸泡著由黏膜包裹的腦組織,能否將去世原因歸於積液對腦組織的壓力,積液侵入神經係統?至少確定的是,各項解剖檢驗並不能確定死因。[49]

與普萊斯勒一同拜訪盧梭的是葡萄牙籍物理學家馬格蘭(J. H. de Magellan,1722—1790),他回憶了盧梭的性情,“談話安靜愜意,表述時有迷人的天真”。馬格蘭與之談及1755年親身經曆的裏斯本地震,井然有序的城市轉眼成了廢墟,民眾陷於悲哀,大火襲來,馬格蘭的朋友被埋在廢墟下,他除了哭喊別無辦法,“盧梭認真地聽,像被雷電擊中一樣”。[50]

在莫衷一是的語境裏,澄清的作用微乎其微。斯塔爾夫人(Sta?l-Holstein)認同自殺說,“盧梭長期為失望與不幸所困,死亡才是慰藉”。另一位女士根據她的父親和普萊斯勒的見聞,以及醫學報告予以反駁:“盧梭沒有自殺,他去世的場景感人又崇高,是一個忍受痛苦的偉人留下的完美一課。”[51]裏爾丹侯爵的夫人同樣想糾正斯塔爾夫人的看法:“有人告訴您他死於自殺,那是誤導誤傳,您輕信傳言,對他身後的名聲有極不好的後果,澄清謠言是我的神聖責任。”[52]穆爾圖給斯塔爾夫人寫信,以親身見聞反駁:“他去世前的幾星期,我看到他被久治不愈的病折磨得厲害,持續頭暈說明他患了中風,我的父親有所察覺,想為之找醫生,他說看到鄉村景色是唯一的治療方法。”[53]

引起同樣多爭論的是精神問題。1766年盧梭與人爭論後,關於他瘋了的傳言未曾間斷,待其去世,尤其是1782年《懺悔錄》前六卷和《盧梭評判讓-雅克》出版後,這一問題又被人提起。關於病因,除受迫害之外,還有幾種推測,或與病痛有關,或與品性有關。在批判者看來,他的瘋癲是因為性格缺陷(悲觀、高傲、孤僻),所以應受譴責。1780年,盧梭生前的友人格裏姆視之為另類,“他的才華中有最不合時宜的諷刺和最值得憐憫的瘋癲”[54]。而支持者多從身體病痛上為之開脫,努力維護一個思想家的尊嚴,“以冷漠嘲諷對待不幸的人,實為不妥,盧梭患有精神疾病,言行不當之處應獲得原諒”[55]。他與百科全書派交往時受排擠,“自尊心受損害,無可奈何的失望擾亂了精神,傷及情感”[56]。裏爾丹了解盧梭最後的生活,那時,“劇烈的腹疼和頭疼時常出現,他素來關心困苦的人,心理壓力無從舒緩”;馬勒澤爾布知道他為病所困,“努力探求真理,有過錯誤,卻不違背一貫的原則”[57]。布裏索曾是盧梭的信徒,得知一個溫和的人被視為騙子、偽君子時,心中不平,“更加敬重這個瘋子”。革命時代,羅伯斯庇爾創造了理解盧梭的新方式,他將之塑造為革命美德的楷模,個體瘋癲有了政治意義:“你譴責人類的不正義,這給您帶來深深的憂愁,我由此明白,一個追求真理的高貴生命要承受幾多痛苦,但我不畏懼。”[58]

關於瘋癲原因的其他猜測是性情與處境的關係。有人覺察到盧梭的問題,對於病因卻無共識,或是歸咎於舊製度下的心理壓抑與交往困境,拜訪過他的馬格蘭覺得,“在所有時代,文學天才為憂鬱、悲傷所折磨,因其超越了同代人,這些人隻會嫉妒”[59]。或是歸咎於盧梭獨特的性情,克蘭賽依據洛克的心理學予以解釋,“在某方麵有良好認知的人,在其他方麵可能是瘋狂的”[60]。由於童年的孤獨經曆,盧梭始終有小孩的性情,單純無助、心地善良,卻不被人理解,作品出版後受到曲解與指責,以及嚴厲的攻擊。因行善而受累,類似的遭遇會壓垮敏感的人,心中的沉悶揮之不去,他變得憤世嫉俗,加之病痛,精神更易出問題。1791年,梅西耶的判斷更合乎實情:

因年齡老邁,以及遭受的苦難與不幸,盧梭的心境憂鬱陰沉,這是晚年作品的主調,用尖刻的言辭爭論可有可無的事……他是病人,不是雄辯深邃的哲學家,寫《愛彌兒》時已不能控製自己。[61]

三、重提盧梭休謨之爭

盧梭與休謨的舊事被人淡忘,為避免新麻煩,1776年,休謨在《自傳》中有意忽略他們的交往。1778年去世後,盧梭的私人生活有十足的吸引力,那場爭論由文學共和國的公共事件轉變為觀察個體心理的途徑,但褒貶無度。《懺悔錄》出版後,友人和論敵想從中發現秘密,對於其中提及的文人陰謀,受指責的人覺得不合情理,但又找不到有說服力的證據,隻好變本加厲地反駁。狄德羅重複一貫的看法,“盧梭忘恩負義,是極壞的人”;格裏姆借用18世紀幾乎所有罵人的詞語貶低他的老相識,“瘋子、自戀者、詭辯家、憤世者、江湖騙子、忘恩負義、愛誹謗、耽於情欲”[62]。

旁觀者根據傳言隨意推測。1783年,塞爾凡同情休謨,批評盧梭處事不力,在教會和政府的緝捕下,英國之行本是恰當的選擇,可他在那裏過得很糟,“對待休謨,盡是狂怒與魯莽的指責,他一生遭粗暴對待,但不及對休謨的無禮”[63]。馬蒙泰爾說盧梭的猜疑心有礙交往,“對待身邊朋友,就像他們將來會變成敵人一樣”[64]。特蕾茲也被人指責,盧梭獨自一人時在英國生活得不錯,她來後情況就不同了。布裏索記錄了不利於特蕾茲的傳言,該傳言來自英國化學家基爾文(Kirwan),他與舒伯裏(Shrewsbury)牧師熟識,舒伯裏住在武通不遠處,觀察到“那個日內瓦人在武通獨居時是快樂的,他的夫人難以忍受四下的荒涼,試圖離間他與休謨的關係”[65]。但布裏索對此不認同,將爭吵的原因歸於盧梭誇張的想象,1786年,一部貶低《懺悔錄》的小冊子也這樣認為:

他敏感又慷慨,樂於減輕別人的不幸,卻很少向人表達謝意,也容易忘記承受的恩惠……他經常將朋友看作惡魔,一會兒珍視人,一會兒厭惡人,總在矛盾中。[66]

支持者無法解釋盧梭自傳裏那些邏輯清晰、卻與事實不符的論述,隻能從道德意義上為之辯解。1788年的《盧梭讚歌》描述他的生平,力求辨明他不是壞人。[67]斯塔爾夫人認可對盧梭不利的自殺說,但在心底裏,她是盧梭的信徒,獲悉外界肆意的評論,諸如偽善、瘋癲、忘恩負義、標新立異等,她會反駁:“有人責備他不念恩情,但我不覺得他遠離饋贈是這些缺點明確的證據。”[68]她將憂鬱視為特殊的才華,一個人因此與眾不同:

一朵花在自身負重和雷雨的擊打下會傾斜,盧梭的頭就經常低著,有深沉的失望與心灰意冷,想象力混亂。他沒有瘋,那是精神特質,一種官能,他對抽象事物有強大的推理能力,超出常人的理解,近乎瘋癲。[69]

身體病痛是解釋盧梭休謨之爭的基礎。源於病痛的身體話語隱於私人通信,與之熟識的人雖能獲知一二,但他在公共輿論裏表現出的多疑與猜忌更能左右外界的印象。病人心理與公共交往的聯係是現代心理學的範疇,在革命前的動亂裏,以此理解盧梭的願望是受冷落的,而橫行的道德評價歪曲私人敘事,醜化了他的公共形象。盧梭的自傳作品出版後,這一問題才有所改觀,梅西耶醫生從中發現,他與休謨爭吵時心智正當錯亂時,“曆史學家不應忽視他的殘疾,而隻關注發燒時的幻想,正是致命的精神傾向促使他去寫《盧梭評判讓-雅克》”[70]。

革命時代,盧梭的支持者指責英國人對法蘭西民族的惡意,尤其是英國保守派質疑革命時,有法國人相信他控訴的陰謀是真的。1789年,伯維爾確信休謨組織了陰謀,1790年的《盧梭頌歌》又列舉了參與陰謀的人:“有名的達朗貝爾、偉大的狄德羅,他們攻擊我(盧梭),我敢於在他們活著時據理力爭,待其死後仍會評論他們,還有孔多塞先生、博蘇(Bossu)神父、拉蘭德(Lalande)先生、勒羅(Leroi)先生、讓拉(Jeaurat)先生、柏林科學院的福爾曼(Formain)和麥利納(Merianne)。”[71]1791年,有人聲稱找到了上百個證據,要公之於世,“陰謀的目的是抵消盧梭傳世作品的影響”[72]。更讓人吃驚的是自1764年開始就生活在英國的葡萄牙裔物理學家馬格蘭的觀點,1778年,他說曾在倫敦看見盧梭敵人的陰謀,“表麵上他們救助他,實際是要刺激他敏銳的感受,然後斥之為瘋子,憤世嫉俗、忘恩負義,這是最不公正、最讓人難以忍受的行徑,足以敗壞誠實的心靈”[73]。所以,那場爭論扭曲了盧梭的曆史形象,“若是同情,他是讓人可憐的瘋子,若要貶低,他是該當詛咒的惡棍”[74]。

1778—1789年,有人屢屢為其辯護,隻是沒有確切的證據。在之後激進民主的瘋狂中,英法思想傳統與民族情感對立,盧梭休謨之爭被賦予了複雜的政治內涵,對他的質疑從法國革命的語境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尚的盧梭”“公正的盧梭”“法蘭西的立法者”。盧梭的批判者斂聲屏氣,聽憑革命派的美化,暗地裏將怒氣沉於心底,默默等待報複的時機。

四、作品整理與出版

1778年10月,裏爾丹、穆爾圖、培魯與納沙泰爾出版公司商定《盧梭作品集》(六卷本)的目錄,稿費為兩萬四千利弗爾,“這筆錢的利息用於改善特蕾茲的生活,每半年結清”[75]。其中,第六卷收集部分書信和回憶錄,好奇於盧梭生活的讀者對此興奮不已。1779年1月,培魯說服特蕾茲,由他負責出版事宜,同年12月,他與穆爾圖、裏爾丹合作成立“盧梭作品收集出版協會”(Société pour l’impression du recueil des écrits de J.-J.Rousseau,簡稱盧梭協會),1784年9月解散,同樣是為整理盧梭的手稿和作品,並與日內瓦印刷公司和納沙泰爾出版公司協商刊行事宜。[76]

盧梭去世後,外界對他的“回憶錄”有很多疑問:究竟有沒有手稿,在誰手裏,何時出版,哪家出版社負責,敵人是不是做了篡改?空泛的好奇心孕育了無盡的傳言,1778年6月,有人說《懺悔錄》很快在荷蘭印刷,有人已提前讀過。[77]鑒於此,1779年,盧梭協會與日內瓦印刷公司達成前六章的出版協議,盡管這有違盧梭“晚些時候出版”的遺願:

日內瓦印刷公司接到手稿後三年內出版,若中途不順利,也不能耽誤支付稿費。在《懺悔錄》和《漫步遐想錄》的收益裏,日內瓦印刷公司獲得三分之一,盧梭協會獲得三分之二。[78]

此時的閱讀願望熱切,卻不像革命時代那樣偏執,讀者希望了解生命意義的盧梭,他的生活起居、交往矛盾等,政治意義的形象尚未出現。因需求量大,六卷本的《盧梭作品集》於1787年再版,法國王後和阿爾托(Artois)伯爵夫人都收藏了這套書。[79]

收益高,盜版在所難免。1779年,巴黎一家出版社發行了《盧梭作品增補集》,包括年輕時的通信和幾首詩歌,“但不是他寫的”[80]。無獨有偶,有人在納沙泰爾出版公司發行盧梭的詩歌和信件,一看就是偽作,內容配不上作者的名聲,“以這樣的方式出版真是瘋狂,作者已去世,與之有關的一切理應壽終正寢,但事實並非如此,出版商隻想著賺錢”[81]。1780年,《盧梭作品集》有九個版本同時印刷,盜版橫行,特蕾茲利益受損,就在《萊頓雜誌》(Gazette de Leyde)和《歐洲郵報》發表聲明:“隻有日內瓦印刷公司的盧梭作品是正版。”[82]18世紀沒有約束出版業的法律,那時的暢銷書多遭過盜版,伏爾泰既與正版書商聯絡出版事宜,也與盜版書商私下交易,賺雙份錢。

革命時代,公共教育委員會負責收集盧梭手稿。1794年,該委員會獲悉業已故去的艾羅爾(Herault)藏有《愛彌兒》和《新愛洛漪絲》的手稿,就代為保管。[83]8月,朱西(Jussieu)將自家收藏的一個包裹送交該委員會,裏麵有《盧梭評判讓-雅克》的手稿,包裹上寫著:“讓-雅克·盧梭因友誼寄存於此,1800年才能打開。”據考證,盧梭將包裹轉交給法蘭西學院院士孔迪亞克,孔迪亞克去世前轉交他的侄女馬布裏,馬布裏托付給公證人布讓西(Beaugenci)保管,布讓西又托付給另一公證人,最後傳到朱西手裏。同年,勒熱訥(Lejeune)以公民基洛(Girod)的名義上交《新愛洛漪絲》的手稿。[84]

1794年9月,特蕾茲向國民公會遞交《懺悔錄》手稿,上麵有封印,囑咐1801年打開。為此,國民公會有過辯論:究竟是尊重他的意願,還是馬上打開。巴萊爾(Barrère)以為盧梭想推遲二十年公布,是在等待一個智慧進步、足能理解其中所含真理的時代,“但革命已大大推進了智慧,我們仿佛生活在1900年”;而孔迪亞克反對違背逝者遺願,堅持到世紀末打開。[85]國民公會最終沒有尊重盧梭的要求,裏麵裝的是《懺悔錄》手稿,即現藏於法國國民議會圖書館的“巴黎手稿”。

民間努力對於盧梭手稿的傳世功不可沒。1779年,尼斯姆(Allioz de Nismes)出版由他保存的盧梭通信;1794年,盧梭與馬勒澤爾布、克蘭賽、布塔傅柯(Matteo Buttafoco,科西嘉貴族、政治家)、布弗萊夫人等人的信件麵世。[86]盧梭去世前,道聽途說是讀者判斷其性情的根據,去世後,公之於眾的書信和“回憶錄”是辨別是非的基礎。然而,最終決定盧梭曆史形象的不是他的作品,而是時代局勢,確切地說是社會動**之際混亂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