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冷氏原是將門之女,為人正直,從前執掌中饋的時候整個相府上下都被打理的十分嚴謹,決不允許出現看人下菜碟的事兒,即便是不受寵的妾,該有的待遇也一應俱全。
自從大夫人進門後老太太就退居後院讓出了掌家大權,不怎麽管事,隻是偶爾遇到大事也會出來說兩句鎮鎮場麵。
前世溫韶晴在這府裏最喜愛的人就是老太太了,隻是老太太一直形容嚴厲笑比河清,她又時常自卑,故而不怎麽敢跟老太太太親近。
劉氏領著溫韶晴到了映壽堂,老太太已經在等著了,身穿寶藍立領挑金絲五福祥雲紋樣琵琶袖對襟上衣,藏青百褶勾勒如意暗紋馬麵裙,頭戴一套景泰燒藍點珠釵,坐在正中軟榻上,神態威嚴的臉上略顯老態,唯獨一雙眼睛依舊炯炯有神。
溫韶晴端莊行了禮便乖巧地站在那,隻聽老太太說了句:“長大了,很好。如今回了自己家,就不用再拘束了。”
像是心底某個深藏的角落被挖開,溫韶晴胸腔裏湧上一股熱流,鼻子酸脹,視線也被淚水模糊,真心實意還是虛情假意一句話便分明了,這裏對她來說,有老太太在才算個家啊。
旁邊一身玫紅衣裳的薛姨娘是溫棣的小妾,她揚著帕子道:“瞧晴姑娘這小模樣標致的,不知道和當年豔名遠揚的蘇姨娘有幾分像呢……”
薛姨娘是後來才入府的,並沒有見過溫韶晴的母親蘇姨娘。
此言一出,屋裏人包括老太太臉上都變了顏色,劉氏更是厲聲斥道:“住口,胡說什麽呢!都說女兒隨爹,晴姑娘的模樣自然是更像老爺。”
溫韶晴心頭跳了跳,前世也是這樣,她回來後幾乎沒有人在她麵前提她母親的事,那會兒她隻當人走茶涼,再加上隻顧著規行矩步,顧不上旁的,所以並未放在心上。
如今看來連老太太這種喜怒不形於色的人都有所反應,那關於她娘,大家怕不是有什麽秘密瞞著她。
不急,反正都已經回來了,有事也可以日後慢慢查。
正想著,劉氏不動聲色的轉移了話題:“晴姑娘如今到底也是正經主子,身邊需得有兩個一等丫頭,四個二等丫頭,並兩個老媽子跟著伺候。晚香寶綠……”
她喊了兩個一直候在角落裏的丫鬟過來,繼續道:“我親自替你挑了兩個一等丫頭,晚香是前不久才買進府的丫鬟,做事勤快人也聰明,這寶綠你大概認識,從前伺候蘇姨娘的,如今又回到你身邊,也算是一樁緣分。剩下的二等丫頭老媽子,改日我讓劉管事選一批給你慢慢挑,這樣安排你可還滿意?”
不滿意,但她能當著這麽多人的麵說不麽?
溫韶晴紅著臉同劉氏道謝,一副局促不安的樣子,老太太眼底閃過一絲晦暗不明,最終也沒有什麽表示,旁邊溫棣的另一個小妾周姨娘則淡淡的,仿佛這裏發生的一切與她無關。
薛姨娘看在眼裏,鼻子裏發出一聲輕哼,劉管事可是劉氏的親戚,這改日選人的事兒還不知道要改到什麽時候,怕是沒影兒了,這都看不出來,果然是在鄉下長大的,傻子一個,好欺負的很。
沒了熱鬧看,兩個姨娘起身走人,劉氏借口有事也走了,溫韶晴本想趁著沒人了和老太太說兩句話,老太太卻先行開口:“如今我也乏了,你且先回去吧。”
從映壽堂出來,溫韶晴總覺得老太太剛剛的表現並非是不想見到她,更像是在躲著她。
前世的時候老太太對她態度也一樣是不冷不熱的,可每每她被欺負被苛待,老太太卻總能有意無意偏袒她,有一次她被欺負太狠,受不了跑去找老太太哭,老太太隻說了一句話:“你啊,性子和你娘一點都不像。”
那會兒她一直不解,記憶中她娘是個極其溫柔的女子,被大夫人刁難了也從不出聲,她看不下去了她娘還總告訴她忍一時風平浪靜,她都記得,也學著忍耐了,哪裏就不像了?
溫韶晴沉浸在回憶中,不覺走過了大半個園子,沒留神撞在了一個妙齡少女身上,那少女厲聲斥道:“哪來的野丫頭,走路不長眼睛嗎?”
少女身邊跟著的丫鬟也大聲道:“大膽的東西,衝撞了我們四小姐還不快快道歉!”
四小姐溫若巧,薛姨娘的女兒,因著薛姨娘深受溫棣寵愛連帶著她也受寵,在府裏橫行霸道,若非是個庶出的身份,怕是要騎到溫如蘭頭上了。
溫韶晴被罵,並不生氣,甚至根本沒有把溫若巧放在眼裏,因為她看到了旁邊站著的一派端莊的溫如蘭。
她穿了一身水藍色刺繡百合銀滾邊拽地長裙,頭戴一支玲瓏點翠珠銀簪,麵容姣好,媚而不妖,整個人淡雅出塵,仿佛迎風能做掌上舞,一雙婉約清麗的眸子更是顧盼神飛,連溫若巧站在她身邊都顯得有些雲泥之別。
好妹妹,又見麵了。
她深埋心底的滔天恨意巨浪翻湧,前世經曆過的種種屈辱跑馬燈一樣從眼前過,一刀一刀剜著她心頭的肉,溫韶晴幾乎不能呼吸,連指甲深陷掌心都不覺得疼,隻看著溫如蘭,眼裏閃過洶湧的殺機。
溫如蘭也在瞧著她,顯然已經猜到了她的身份,也瞥見了溫韶晴眼底一閃而過的殺氣,待要細看,卻又什麽都沒有了,溫韶晴就傻呆呆的站在那盯著自己看著,一副沒見過世麵的樣子。
但很快,溫韶晴就收斂了情緒,溫若巧半天得不到她回應,越發囂張:“喂,跟你說話呢,你是聾了還是啞了?為什麽不回話?”
溫如蘭適時的站出來攔下了溫若巧,語氣溫柔聲如天籟:“四妹,聽說今天大姐會回府,你這樣橫衝直撞,萬一衝撞了大姐,傳出去人家還以為咱們相府的女兒沒教養,不懂尊卑呢。”
她看似在替溫韶晴解圍,可說的卻是尊卑而不是上下尊卑,暗戳戳的說她就算排行老大又如何,到底也隻是庶出,終究抵不過嫡出尊貴。
溫若巧不樂意的把嘴一撅:“二姐姐,就這鄉巴佬的樣子,哪配做我們的大姐?我都嫌丟人!”
溫如蘭瞪了她一眼,轉頭看向溫韶晴的時候又恢複了那一臉笑盈盈的樣子:“多年不見,姐姐終於回來了,妹妹心裏高興得很呢。”
溫韶晴看著她,也笑了:“是啊,終於回來了,有你這樣的好妹妹,我也是不勝榮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