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淶,”李潯扭頭喊葉淶,“我去摁他。”
葉淶聽到李潯的聲音才緩過神兒,瘋了一樣加快速度追上去。
前麵的人影速度很快,繞過酒店旁的街口,跑進一個黑洞洞的巷子裏,傅翔顯然對附近的路線並不陌生,在巷子裏七拐八拐,帶著他們亂跑。
李潯邊追邊觀察,很快摸透了巷子裏的路線,指揮葉淶去另一頭圍堵,很快,兩人把傅翔圍堵在一條死胡同裏。
胡同很窄,兩邊堆著建築廢料跟各種垃圾,散發著陣陣酸腐的腥臭味,胡同裏的人正在原地打轉,想要找機會逃跑,但胡同有幾米高,他插翅難飛。
“呸,挨千刀的人渣,你怎麽還敢來糾纏葉淶,當年怎麽不判你死刑,才八年多,真是便宜你了。”李潯邊罵邊吐口水。
葉淶走在前麵,手裏抄起牆邊斷裂之後露著尖刺的鐵棍,擦著地麵往前走,胡同上空響著呲啦啦的摩擦聲。
胡同裏的黑影完全看不清臉,葉淶在黑色裏描摹著魔鬼的形狀,恨不得把他一下子撕碎才好。
“傅翔,你還敢出現在我身邊。”
“傅銳……”
“你別這麽叫我。”葉淶打斷他,突然提起鐵棍往前衝,舉起棍子對著那個黑影抽過去,“我叫葉淶,我叫葉淶,我叫葉淶。”
傅翔躲開了第一棍,想要衝出去往外跑,但李潯堵在那,抬腿一腳又把他踹了回去,傅翔撞在胡同的牆上。
兩人堵著,他跑不掉。
“咳咳,我說幹兒子,好久不……”傅翔咳嗽了幾聲,話又沒說完,膝蓋上結結實實挨了一棍子,痛呼一聲雙腿跪在了地上,手掌撐著地麵喘粗氣。
離得近了,葉淶才徹底看清那張凶惡又讓人作嘔的嘴臉,咧著一嘴黃牙,也是在葉淶徹底看清之後,身體裏緊繃的弦“砰”的一聲斷裂,斷裂的弦絲抽在葉淶身上。
李潯都沒太看清葉淶的動作,那是受刺激下人體機能所迸發出的極致力量,快得不像個正常人。
葉淶壓著傅翔,拳拳到肉到骨,甚至有骨頭的斷裂聲傳出來。
“傅翔,你個魔鬼……”
“你怎麽還跟著我。”
“你跟著我多久了?啊?說話,你跟著我多久了?”葉淶雖然問著,但他沒給底下的人一絲開口的機會,絲毫不想聽到答案。
“你怎麽還不去死。”
“你怎麽還不去死?”
“垃圾,你怎麽還不死!”
葉淶歇斯底裏的怒吼劃破黑夜,撞在胡同兩邊的牆壁上,又摔得七零八碎,在空氣裏彈來彈去。
黑暗中,傅翔雙手掙紮間,摸到頭頂一塊碎磚塊,舉起來對著葉淶的頭,旁邊的李潯一直看著,不可能讓他傷到葉淶,一腳踹飛了傅翔手裏的磚頭,又用鞋底在傅翔手腕上狠狠碾了幾下。
一直等到葉淶的情緒發泄得差不多了,李潯才上前拉開他,怕他失控下真的把人給打死。
“葉淶,可以了,”李潯兩三下把葉淶從傅翔身上扯下來,“為了一個人渣,把自己再搭進去不值得,他死不了,但接下來的幾個月也不會好受。”
傅翔的臉已經腫成豬頭,分辨不出原來的模樣,嘴角往外淌著混著血沫的口水,糊了一臉一脖子,兩隻胳膊護在頭頂的姿勢,躺在地上滾來滾去,痛苦的嗚叫聲像是吐血的烏鴉,難聽至極。
烏鴉吐著黑水:“我是垃圾,你身上也沾了垃圾的味道,一輩子都洗不幹淨……”
葉淶怔怔地聽著,少年時代握緊的那把刀,那一刻的戾氣穿透時間,延伸到葉淶眼底。
他掙脫開李潯的手,高高舉起手裏帶著鐵刺的棍子,又重重落下,李潯一把握住了鐵棍,身上冷汗直冒。
過了幾秒鍾,李潯才徹底看清,葉淶刺下去的方向一開始就是歪的,鐵棍對準的是地麵。
一滴渾濁的汗水從葉淶額角滑落,摔在地上。
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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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人送到警局,警察一查他們的檔案,對著躺在地上話都說不出口,半死不活嚎叫的傅翔沒有任何同情,隻有厭惡。
葉淶錄完筆錄,傻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垂在身側的拳頭還緊緊握著,不停抖動著。
李潯站起來,氣不過又踹了傅翔一腳,她踹完才被一旁穿製服的人攔下來,出聲警告:“好了,這裏是警局,不能打架。”
李潯收回腿站好:“警察同誌,你們可得把這個人抓起來,他有前科,把我們孩子非法拘禁了快一年,折磨得都不成人樣兒,後來還差點把我弟弟抓走,到最後才判了八年多,這才放出來沒多久,現在又跟蹤我們,一定要把他抓起來……”
“潯姐。”葉淶抽了絲樣的聲音,叫了李潯一聲。
“不說了不說了,”李潯看著葉淶有點兒不忍心。
因為傅翔隻是跟蹤,沒有做出實際性傷害,反而被打了個半死,傅翔隻是被警告以後不準再跟蹤靠近葉淶。
回了酒店,葉淶進了浴室就沒出來,手心那道新疤在發癢,葉淶轉了轉手腕,攤開濕紅的手心,那道微微凸出,邊緣呈現粉紅色的疤痕像是會蠕動一樣。
葉淶拚命撓著自己手心,又拚了命地給自己洗澡,沐浴露用了七八遍,他想把自己身上的“垃圾味”洗幹淨。
身上連水帶汗,想起傅翔對他說的那句話,葉淶瘋了似的不停用水淋著身體,恨不得把身上那層皮都搓掉才好。
搓掉了就幹淨了。
最後,葉淶全身上下被他自己搓成了血紅色。
葉淶在快被水氣悶死之前,突然一陣痛感襲來,疼痛從心口位置開始擴散,前胸後背,四肢,頭……
身體慢慢浸沒在浴缸裏,水流沒過口鼻,一陣窒息感之後,葉淶猛地睜開雙眼,撐著胳膊從浴缸裏爬出來,拖著雙腿出了浴室。
那場恐慌,原來從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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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市的宣傳活動晚上7點才結束,盛明謙一出會場,跟其他人打了聲招呼就直奔機場。
第二天下午還要飛別的城市,但盛明謙還是訂了機票,心裏隱隱約約升起不安的感覺,看不到葉淶,他心裏總覺得不踏實。
飛機平穩降落,心裏的不安卻越來越重。
站在葉淶房門口,盛明謙先給葉淶打了個電話,他聽到手機鈴聲從房間裏傳出來,一直到電話掛斷都沒人接聽。
第二通電話,鈴聲快掛斷時葉淶才接,盛明謙還沒說話,電話裏聽起來很難受的呼吸聲透過聽筒傳過來。
盛明謙摁了門鈴:“淶淶,我在你門口,你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
沒人回應,電話斷了。
葉淶疼得渾身顫抖,胳膊一動,手裏的手機掉在了地板上,磕出了一聲響。
盛明謙拿著身份證去前台做了登記,給他登記的人還是上次給他們拿藥的服務員,看到是盛明謙,沒多問就給他登記了房號,又給了盛明謙一張新的房卡。
葉淶沒從裏麵反鎖房間,盛明謙拿著房卡一刷就開了。
盛明謙推門一進去,聽到了房間裏痛苦壓抑的嗚咽聲,夾雜著破碎的呼吸。
盛明謙心髒一跳,快步走進去,葉淶抱著膝蓋蜷縮著身體躺在白色大**,被子隻遮住了下半身,搭在腰上,葉淶渾身都是水,床單枕頭跟被子也早就濕透了,臉頰血紅,渾身都在發抖。
“你怎麽了?”盛明謙走過去,把葉淶身上的濕被子一把掀開,撈起葉淶把他抱在懷裏。
葉淶疼得意識模糊,那些流淌在他身體裏的毒液在叫嚷著,隱隱約約聽到了盛明謙的聲音,手指往上抬了下,揪住了盛明謙衣領:“我疼,明謙,我疼……”
“我帶你去醫院,我帶你去醫院,”盛明謙慌慌張張抱著葉淶,手忙腳亂抽過床腳的浴巾,擦幹淨他身上的水,又脫了自己的外套包住葉淶的身體,把他緊緊摟在懷裏,摟緊了又鬆了下,生怕把人弄壞。
“我不要去醫院,我不想去醫院,”葉淶雖然渾身無力,但全身都在抗拒。
“你生病了。”
疼痛讓葉淶產生了幻覺,以為自己在做夢,夢裏他看到了盛明謙,潮濕的眼睜開一條細細的縫隙,盛明謙就在那條縫隙裏,他又努力抬了下眼瞼,眼前像是覆蓋了幾層薄膜,熾白的空氣都在打轉,空氣裏的人影忽閃忽閃的。
葉淶隻感覺疼,雙手在胳膊上抓了一把,很快,他的雙手被盛明謙握住,葉淶抓不到自己,找不到能緩解疼痛的出口,偏頭一口咬住困著他雙手的手腕。
盛明謙咬牙忍著,任由葉淶咬著他胳膊,一動不動。
皮肉裂開的聲音在葉淶耳朵裏放大,鐵鏽味他最討厭了,但那血腥氣裏揉著落滿了雪的鬆柏味道,一起衝進嘴裏,又猝不及防闖進他的身體,緊緊包著他。
那縷若有若無的清冷味道,葉淶隻覺得熟悉又安心,鼻子用力吸了一下,才想起來這是盛明謙身上的味道。
身體裏的痛被鬆柏味壓製,一點點稀釋掉那些正在叫喊的毒液,纏在葉淶身體上有毒的藤蔓跟枝葉,瞬間枯萎敗落。
又過了幾秒鍾,葉淶才慢慢鬆了口,唇縫中間有血絲溢出來,盛明謙手臂上也已經烙了一個深深的帶血牙印。
“明謙,我怕,”葉淶還以為自己在夢裏,肆無忌憚喊著盛明謙的名字,“我剛剛好像看到你了。”
“我在,我在,我回來了。”盛明謙聲音哆哆嗦嗦,跪坐在濕透的**,胳膊圈著葉淶身體,把他整個人裹在懷裏,“我在,別怕。”
“夢裏,你竟然還能跟我對話。”葉淶說得有氣無力,呼氣聲比說話聲大。
“我帶你去醫院。”盛明謙抱著葉淶,但他剛一動,葉淶又開始拚命掙紮,雙手死死抓著床單,怎麽都不鬆手,“我已經不疼了,不疼了……”
葉淶太抗拒,盛明謙怕弄疼他,抱著他沒再動。
葉淶喘了幾口氣又說:“我以前想過,用我自己的方式解決他,所有的一切就能結束了,一了百了。”
“誰?解決誰?”
“傅翔。”
這個名字第一次聽很陌生,但盛明謙很快把這個名字跟《世界枝頭》裏某個人對上了號,眼睛裏一下子迸射出殺人的怒火。
“可是那年你跟我說,刀子不管用來對準別人還是對準自己,都不是正確的選擇,那年,那把刀我扔了。”
葉淶語無倫次:“我最後逃出來了。”
“嗯,我知道,我知道。”盛明謙小心摸著葉淶的臉。
“明謙,我後來還救了一個孩子,我跑了之後,他又物色了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少年,他說,沒有腿就跑不了了,好在我去的及時,那孩子沒有受傷,我是不是很厲害?”
“厲害,特別厲害,我們最厲害了……”
盛明謙被葉淶的話刺痛了,嗓子裏像是塞滿了粘稠的毛絮,跟著葉淶的聲音,跌進黑洞裏。
“明謙,我跟你說個秘密。”
“什麽秘密?”
“我以前,還有一個很好的朋友,他是個小醜,我隻要不開心了,小醜就會給我變魔術,會給我紮氣球小狗,他笑起來的時候,紅色顏料畫出來的嘴角翹得大大的。”
葉淶說著,閉著眼模仿小醜的動作,仰頭用力勾了勾唇角:“就是這樣笑的。”
盛明謙雙手捧著葉淶的臉,額頭抵著他額頭,一點點吻掉他臉上的水痕跟眼淚,又一點點吻掉他唇角的血絲,最後才握著葉淶手指,貼著自己唇角,用力笑了下:“是這樣笑嗎?我也會,以後,我做你的小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