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案了。

終於破案了。

盧半峰終於在上頭交代的時間內,破案了。

辛平機的大皮箱裏,裝的正是那張巨大的海圖。

這張海圖,由二十張小圖拚成,如果掛起來,足有一麵作戰室的牆麵般大小。

平日裏,這張海圖並不起眼。二十張小圖疊放在一起,靜靜地躺在地圖室機密檔案架的牛皮夾子裏。

現在這二十張疊放的小圖,疊放在辛平機那口大皮箱的最底層,皮箱的上麵層次是各種特效的藥物。

箱子裏的每一種藥物,他還煞有介事的摘錄了外文的說明書,並進行了翻譯,這都是對症一些老年人的常見病。

這辛平機可謂做足了功夫,也做足了掩護。

那麽,盧半峰是通過什麽方式找到了辛平機?

問題出在福州路的菜館上。

福州路的川菜館是盧半峰懷疑的第一個藏圖聯絡點,根據他對付“匪諜”的經驗來看,海圖應該還沒有那麽快轉移,現在隻需要盡快按住轉移的交通線路,就能及時阻止損失。

當盧半峰手下的人衝向福州路川菜館的時候,川菜館的師傅劉金川正在涮鍋。

鍋裏剛剛用豆瓣醬炒過了回鍋肉,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

蔣軍最後是從成都敗退的,當時軍隊裏有很多四川人,這些外來兵因為生活習慣與本土人的迥異,帶來許多不便,特別是川菜嗜辣的屬性。

這些外來兵後來被安置在一些眷村,他們炮製出了和四川口味相近的豆瓣,如果說槍炮不能統一世界上所有人,那麽川菜的麻辣鮮香則可以征服大部分的人心。

劉金川的手藝很火,今天的生意不錯。

可是當特務瘋了一樣鑽進來的時候,他簡直哭不出來,所有的顧客都跑掉了,連結賬的時間都沒有。

為首的特務用槍指著他,其餘特務將整個店子翻了個遍。

另外一隊特務要走得更遠一些,禺山別院已經不在台北界內,而在桃園。

這隊特務幾乎沒有花多少工夫,就直接找到了武生洋的禺山別院。

特務們欣喜若狂,禺山別院裏很多書籍,用汗牛充棟來形容根本不為過。根據往常的經驗,這麽多書籍裏一定隱藏得有重要的線索,比如名單、比如密碼等。

鋪天蓋地的搜查開始了。

盧半峰的手下使出了渾身的解數,想要找到和武生洋、邵知行、茅三前有任何一絲線索交易。

不過,這一次浩瀚的搜查行動,和福州路川菜館的結果是一樣的——竹籃打水。

這樣的結局其實盧半峰並不是沒有預料,他隻是抱有一線希望。

他仍然將“雅廚”劉金川帶了回來。

劉金川的店子裏,經常有軍官聚集吃飯,有沒有問題?

他細細拷問劉金川,你那菜館生意火爆,平日裏有沒有軍方的人物光顧?

這件事,一定有內因,問題一定出在內部。

劉金川倒是不含糊,把光顧了他菜館的所有軍隊人員都說了個遍。

這人也是個人才,所有來吃過飯的人,談話之間說了什麽,具體顧客是什麽衣著打扮,軍階幾何,口音類別,都說得一清二楚。

如果是有軍隊內部人員違規盜用地圖室地圖,那麽嫌疑人會不會就在劉金川交代的這些人裏麵。

盧半峰腦袋有點疼,他直覺感覺自己就要接近真相,可是總感覺有人在領著他繞圈子。

就在他以為快要斷線的時候,陳翩發現了一個線索。

長袖善舞的辛平機,曾邀請過保管過三位地圖室機要保管室的參謀員之一——寧晚春在福州路菜館用過餐。

寧晚春聽起來像是個女人的名字,可是卻是個很沉默寡言的男人。他今年三十五歲,幹機要參謀很多年,深得上官信任和器重。

此前地圖被盜,盧半峰第一時間懷疑上的就是三名手握地圖室鑰匙的機要參謀。

包含寧晚春在內的三人口供裏,嚴絲合扣,交接手續完整,且司令部直接出麵作保。

司令部作保一事,倒不是因為三人有多深的後台背景,而是上層人士對於特務係統的倒行逆施已經忍無可忍。蔣家父子為穩住政權,借《軍事戒嚴法》大肆搜捕、鎮壓,叫囂肅清“匪諜”,內政調查部、軍統保密局、保安司令部、憲兵司令部、警務處等各路機構,動輒拿起“肅匪”的大棒,搞得人人自危。

國民黨元老人物李默庵、魏道明等人避居海外,正是上層人士對現狀失望的一些心態折射。旅美台灣作家江南曾在書中將此時的海島,比作了“火藥桶”。

沒有線索,沒有證據,沒有任何可疑,三把鑰匙分別保管,一人一鎖的交接製度,都沒有任何問題。問題隻能是出在外部,盯著機要參謀處不放,盧半峰你要幹什麽?挑戰整個機要保密製度?還是挑戰黨國軍心底線?

壓力,有壓力,盧半峰必須要在夾縫中取巧,先找到海圖,讓上頭無話可說,得從“證據到人”。這一次,慣常的從“人到證據”的粗暴做法,是行不通了。

寧晚春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對他的調查顯示,他是個極其克己的人,他每天穿同樣顏色衣服,像一刻輪班的螺絲釘一樣,圍著機要室轉。這個男人從事沒有任何一絲違規活動,平日裏連過馬路都依禮依規。

這樣的人,為什麽和左右逢源的辛平機走到了一起?

辛平機有個外號,叫“官場逢源機”。

這樣的二人,在飯館裏,能談什麽?

寧晚春不會是有耐心聽辛平機說書吧!

反常,實在反常!

盧半峰把辛平機納入調查視線,又費了一番周折,直到盧半峰截獲了一個奇怪的電話,辛平機和征用某港口的黎西風有聯係。

港口?船隻?

辛平機是要幹什麽?

這還用說!

盧半峰點上一根煙,這黎西風可是出了名的為朋友兩肋插刀。

要搞定黎西風,就得先把他定性,知情就是共犯。

盧半峰把煙摁滅,我倒要看看,在生死麵前,義氣能值幾個錢。

既然想要人贓並獲,就必須請君入甕。

經過了縝密的設計,盧半峰終於人贓並獲,大獲全勝了。

根據辛平機交代,他是逐一打上了三個機要參謀的主意,通過各種方法,騙取、盜取了鑰匙,然後另配了一把。

辛平機通過很長時間的觀察,發現三人在換班的過程中,有一個交接的空檔,這個空檔足夠讓他潛入地圖室。

那麽你的上級是誰?

辛平機茫然若失,上級,什麽上級?我隻是想掙錢,這些東西能在黑市裏換錢!

盧半峰臉色變了,辛平機你是知道我的,我可一直都是通情達理的人,你要是這麽說,我就很難通情達理了。

辛平機耷拉著腦袋,告訴盧半峰,我就是財迷心竅,貪圖搞點“小黃魚”。

“小黃魚”是當時民間說法,指小金錠、小金條。

盧半峰按住了他,別說了,王八蛋。

辛平機見盧半峰屏退了左右,他立馬明白了盧半峰的意思,他沉聲道:“我願意充公。”

折騰了大半夜,盧半峰臉色變得和悅了些,名利雙收的事,當然是好。

所有對盧半峰質疑的聲音都停了下來,一場“限時抓鬼”的大戲終於落下帷幕。海島當局對盧半峰的報告非常滿意,破獲匪諜,追回重要機密海圖。

當然,在盧半峰的報告裏,一些細節已經不重要,他也不需要向上稟呈。深諳官場之道的盧半峰懂得,有些事,點到為止,上級越往上,就越不會關心過程,隻關心結果!領袖那麽忙,難道能認真聽你匯報每個審訊中的細節?

什麽細節?

當然是包含茅三前、邵知行、武生洋、辛平機及其隨行副官,甚至還有川菜館老板劉金川一共六人的供詞細節,這六人的供詞都是獨立的,經過時候的認證,確實是客觀的。

盧半峰看了看時間,港口口岸的戒嚴已經全部部署好了,最後的一艘航船已經從港口發出,在這之後,短期內沒有任何人能出島。

現在整個海島就像是鐵箍桶一樣。

盧半峰叫上陳翩,二人去了福州路的川菜館,他們準備點兩個菜,來一瓶酒,慶祝一下。

還有什麽放不了的心?

沒有了,終於可以鬆一口氣。

“秋蟬”行動是否就真的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