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文內心是複雜的。

他的計劃得逞了,他本來應該高興。

可是他卻沒有辦法開槍。

秦豐年一定知道他哥哥林修武在哪!

林修文本能的感受到哥哥林修武和秦豐年之間的那種默契和親近關係。

按照原計劃,他會向秦豐年開槍,然後在三分鍾內向西跑出包圍圈,然後潛伏在這裏的特務會提供協助,讓他可以走最便捷的路,通向孟納城。

他用了最短的時間做決定,他還是沒法開槍。

他看見“老堆”蹲在牆角瑟瑟發抖,他知道“老堆”會按照原計劃刺傷秦豐年,然後製造混亂,他同樣也能得到突圍的機會。

“老堆”會不會就刺死了秦豐年?

林修文冷冷一笑,自己居然擔心起敵人來了,就算哥哥林修武和他認識,這他媽的秦豐年也是敵人!

林修文看了看表,已經沒有時間耽擱了,必須馬上行動!

他快速扔掉了槍,快速從二樓水泥樓房上跑下來,他邊跑,邊變裝,他跑出樓房的時候,已經把自己化妝成了滿臉胡須、脖子上掛滿玉器的老緬玉器商人。

林修文快速從巷子裏穿過,他靠著牆,側耳傾聽,他聽見村鎮裏各種雜亂的腳步聲,這是大家趕往東麵去支援秦豐年的。

林修文待人群跑過,自己探出頭來,像一隻壁虎一樣,快速的行動,貼著牆,貼著巷,他的腳步和他手上腕表的走時一致。

他在巷子裏左一拐,右一拐,在三分鍾內,果然突破了包圍圈。

在村子的西麵,有一個石牌坊。

石牌坊的旁邊是一個小土坡。

小土坡平時都會對曬一些穀類,也會有很多孩童在坡上打鬧玩耍。

不過,今天的小土坡卻安安靜靜。

林修文走了過去,他知道自己的計劃就要成功了。

孟象海村的西出口離他有一定距離,他再大膽,再狂妄,也不可能選擇從西出口大搖大擺的出去。

所以,這個小土坡就是他的絕佳之處。

因為翻過這個小土坡,背後是一片茂密的林地。

從林地裏可以脫身。

而那名已經被抓獲的潛伏已久的女特務,在被抓獲前,給林修文準備了一台車。

此刻,這台車就在小土坡的背後。

林修文眼睛亮了起來,他快步跑上小土坡。

就要成功了!

隻要跳上車,打燃火,衝下半坡,衝入雨林,就能輕鬆並入小道之上,走上最便捷的路,去往孟納城,完成任務。

林修文已經顧不得思考秦豐年和哥哥林修武的事了。

他已經跑上了小土坡頂。

驀地,他眼睛被迎麵而來的風沙吹得閉起。

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看見了那台破舊的車輛正安安穩穩的停放在半山坡的山陰麵。

太好了!離成功很近了!

林修文心中暗喜,正要下山,他剛踏出第一步,就縮了回來,他差點沒收住身形,差一點就滾了下坡。

驟變突生,他驚得臉色蒼白。

他看見那破舊的車輛之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人。

這名年輕人身著灰布便服,一字領整整齊齊。

這人在車上駕駛室上坐著,一手還拿著塊大菠蘿在大快朵頤,他充滿自信和樂觀。

這衣著打扮,不是剛剛的秦豐年,卻又是誰?

見鬼了!不可能,剛剛明明看見秦豐年被“老堆”纏住了!

陽光逆向而來,林修文用力閉了閉眼睛,這怎麽可能,秦豐年居然比他快一步,趕到了這裏。

秦豐年肯定受傷了,現在怎麽會沒事人一樣,大喇喇的坐在本該屬於林修文的車上?

最要命的是,這台車,是什麽時候被發現的?

林修文用力的搖了搖腦袋,他盯著車窗玻璃,目光仿佛要從車窗玻璃穿過,想要一探車上人的究竟。

驀地,車點燃了火,車前燈亮了起來。

林修文內心終於確認,此人就是秦豐年。

烏雲正好從小山坡上經過,光線暗淡,那老舊的車前燈反而在這一刹那顯得特別刺眼。

林修文隻覺得胃裏翻江倒海般難受,他很想嘔吐,這是在極度恐懼下的生理反應。

他眼睛仍然不敢離開車窗,車窗之內的人,仿佛有一種魔力,徹底將他的眼睛抓住。

林修文自負,孤傲,他實在是有自負和孤傲的資本。

可是,他現在卻覺得一種莫名的恐懼正在摧毀他的意誌。

這種恐懼來自於對手的棋高一籌。

這種恐懼來自長期以來的傳說:“大陸的偵察員是打不倒的。”

此時此刻,秦豐年正是傳遞著這樣的信息,他就算被“老堆”刺傷、刺死,他也一樣是不會倒下的!

精神不敗,肉體不倒。

秦豐年真是個可怕的對手!

烏雲籠罩著大地,林修文在山坡上,秦豐年在山坡下,兩人隔著車窗對峙。

林修文像是孫猴子一樣蹦來跳去,施展了渾身招數,可是卻發現自己依然還在如來佛的掌心。

林修文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與挫敗感。

有什麽比這,更能打擊一個人的精神!

有一次,秦豐年和王漢英討論中國兵法的要義。王漢英問秦豐年,他認為中國傳統兵法最高的境界是什麽。秦豐年想了一想,答:上兵伐謀,攻心為上。

攻心為上。

林修文已經被秦豐年的奇謀徹底震撼,他感覺自己背心已經濕透。

教官譚玉山曾經評價他,寧肯玉碎,也絕不為俘虜。

也就是說,麵臨被困,林修文很有可能選擇魚死網破。

這樣就一定會有死傷。

所以,為了不再而屈人之兵,必須要徹底擊垮林修文的意誌,碾壓他的智慧!

車裏的秦豐年打開了車門,他看起來像是要從車上下來。

他把一個啃完的菠蘿梗拋了出來。

這自然是一個行動信號!

林修文耳朵裏嗡嗡作響,他聽見小山坡上四麵八方傳來呼喝之聲,邊境反特小組的人已經圍了上來。

戰鬥打響了。

警報高鳴,追人魂魄,林修文感覺自己的末日已到。

輸了,全盤輸了。

不僅自己輸了,還被秦豐年挖出一枚打入已久的女特務。

這位女特務是台中人士,幾年前就潛入了雲南邊境,代號“念南”。

念南念南,意味著思念島內家人之意。

林修文擅自發號施令,啟用了“念南”,用以接應自己。

本來是想攻城略地,卻把自己的堡壘都送給了對方。

秦豐年是故意設局,繞了一大圈,不光把林修文一網打盡,還把“念南”也捕獲了。

這一場四次方的局中局終於到了揭牌的時候。

徹底輸了,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林修文隻能選擇——逃!

往哪裏逃?

小山坡的東側麵,隻有一個幹警衝了上來,這是整個包圍圈的薄弱環節。

他來不及思索,埋頭向著小山坡的東側麵滾了下去。

從東側麵的樹林裏穿過去,是村子的斷崖口。

那個地方,是一個死路。

秦豐年給他留出了一個口子。

所謂“圍兵必缺”。

這是為了防止敵人作困獸之鬥,增加不必要的傷亡。

隻要有了一個口子,敵人心存希望,就不會選擇同歸於盡的極端做法。

林修文已經沒有了選擇。

他滾得十分狼狽,嘴裏鼻裏全是沙。

肉體的慌亂狼狽無法掩蓋內心的震驚。

為什麽?

為什麽?

秦豐年是使用了什麽魔法?

秦豐年是怎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