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盛顧不得和二柱子多說,拔腿就往家裏趕。

一直走到了半夜,他才到了家裏。

就見院子裏黑洞洞的,師娘早睡了。

張天盛拍門叫喊,師娘披著衣服給他開了門說道:“你怎麽黑天半晚夕的回來了?是...遇到啥事了嗎?”

“應了幾個事情,估計得出去唱一個月,我就趕回家來,明天多蒸點饃饃。”

張天盛強自鎮定,卻還是難掩失魂落魄的樣子。

師娘也看出張天盛不對勁,便皺眉說道:“人家請你不是管飯嗎?你蒸饃饃幹啥?”

“呃...幾個事情隔著好多天呢,我怕中間沒人家請...”

張天盛趕緊笑了笑,說道:“其實,我就想回家緩一天,這趟出去也七八天了,怕連軸轉唱不下來!”

“哦,那你明天好好睡一天,我給你蒸饃!”

師娘這才放下心來。

第二天,張天盛依舊心亂如麻,生怕師娘看到,就躲在自己屋裏睡了一天,中午就胡亂吃了點師娘剛蒸的熱饅頭。

晚飯的時候,他才起來,和師娘一起吃飯。

“你是不是病了?臉色咋看起來白得很...”師娘又發現了張天盛的蹊蹺。

“睡了一天,臉就睡白了...”

張天盛含糊回答,低頭吃了幾口飯,說道:“師娘,家裏現在有多少錢?”

“呃...有個百八十塊吧?這些年,我們娘倆吃喝都是地裏種的,你掙的錢,我都存著呢!”

師娘又疑惑問道:“你今天怎麽忽然問起錢來了?是有事要用錢嗎?”

“木事,我就是隨口問問。”張天盛說道。

“你...該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吧?”

師娘抿嘴笑道:“你看上誰就給我說,我找媒婆去提親,有一百塊大洋,就能給你闊闊(風風光光)說個媳婦子呢!”

“我還小呢...”

“小啥啊,你都十八了,也該娶媳婦了!”

師娘笑道:“你瞅去,瞅上哪家姑娘,隻要不是財東老爺家的,師娘都能給你張羅!

我們娘倆相依為命,但你有手藝,我們櫃子裏有錢,倉子裏有糧,娶個媳婦,翻年生個孫子,家裏可就旺起來了!”

“呃...好吧,那我瞅著些,有看上的姑娘,就給您說!”

張天盛朝師娘笑了笑。

他問師娘家裏有多少錢,是在盤算自己走後,師娘一個人能不能過去日子。

有了一百多塊大洋,就算師娘不種地,也能過個兩三年...

要是師娘吃喝不花錢,一百塊大洋就夠她花五六年。

自己帶著秀英私奔,幾年不回來,師娘也不要緊。

隻要自己在外麵能立住腳,就悄悄回來接師娘。

張天盛睡了一夜一天,翻來覆去想了又想,還是沒有任何辦法。

他隻能按照尹扒皮說的去做。

明知是陷阱,也隻能往裏跳...

第二天一大早,張天盛就背起三弦二胡和褡褳,出了門。

師娘在褡褳裏塞滿了新蒸的饅頭,送出門外,像往常一樣叫道:“天盛,路上操心些!”

“知道了!”

張天盛也照例回了一聲,就大踏步出了村子,一路往東,穿過涼州城,走了半天,才來到了沙子溝。

這裏已經到了沙漠邊緣。

遠遠望去,東邊是無邊無際的沙海。

一處紅柳墩邊,臥著四峰駱駝和幾匹馬。

幾個人當中,有個苗條的身影,正是秀英。

張天盛大步走了過去。

“天盛!”

秀英飛奔過來,撲進張天盛懷裏,哭道:“你可來了!你要不來...我就隻有死了!”

“別怕,木事了...”

張天盛拍了拍秀英,抬頭看向紅柳墩邊的尹扒皮。

“幹少爺果然是憐香惜玉啊...”

尹扒皮慢悠悠走過來,笑道:“四峰駱駝我給你備好了,上麵馱了半個月的口糧,一路上遇到海子井頭,你們記得打水。”

張天盛沒有說話,把身上背的東西綁在駱駝上,扶著秀英上了一峰駱駝,自己騎了一峰,把另外兩峰駱駝串在後麵跟著。

尹扒皮和幾個手下也騎上了馬,說道:“往東北就是八十裏大沙,你們走幾天,就能到哈什哈,那裏就有放羊的蒙古人。”

張天盛冷著臉,一抖韁繩,就騎著駱駝,帶著秀英,往東北進了沙漠。

翻過幾座沙丘,張天盛才回頭,就見尹扒皮帶人騎馬已經走遠了。

秀英趴在駱駝上,放聲大哭。

這些天她受盡屈辱,度日如年,現在終於逃出了火坑...

張天盛讓駱駝臥倒,下來扶著秀英說道:“我們騎一個駱駝吧,這樣就能換著一直走。”

“好...”

秀英止住了哭聲,擦幹了淚水,羞澀一笑,下了自己的駱駝,和張天盛共騎一峰駱駝,繼續往前走。

她穿了一身藍色粗布短衣服,卻難掩國色天香,靠在張天盛懷裏,扭頭嘟嘴說道:“你怎麽黑著臉?是嫌我拖累了你嗎?”

“沒有,我在想事情呢...”

張天盛若有所思說道。

“還想啥呢?我們都逃出來了...”

秀英低頭笑道:“隻要跟著你,就算吃糠咽菜,就算給你當牛做馬,我也心甘情願...”

“你覺得...尹扒皮會那麽好心,真的幫我們遠走高飛嗎?”

張天盛卻依舊冷著臉思忖。

“他不就是想把我逼走嗎?現在我走了,以後馬家都是他們當家,他還想幹啥?”

“你太小看尹扒皮了,他要隻有這點手段心思,就不是涼州城惡貫滿盈的尹舅爺了!”

張天盛歎道:“我猜,尹扒皮早就讓土匪在八十裏大沙埋伏,等著我們自投羅網呢!”

“土匪?不會吧?尹富貴又不認得土匪,怎麽會讓土匪埋伏下等我們?”

秀英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沙漠,沒有發現一個人影。

“尹扒皮何止是認識土匪...他早就和土匪裏應外合,不知道幹了多少喪盡天良的壞事,我爺爺當年就是被他叫來的土匪害死的...”

張天盛便把尹扒皮當年指使於老八,害死爺爺的事情,給秀英說了一遍。

“這...尹富貴居然真的勾結土匪啊,那我們快回頭走吧,可不能按他說的路走!”

秀英慌慌張張說道。

“我們也不能往回走...”

張天盛卻沉吟道:“尹扒皮回到馬家,肯定編造謊話,說我帶你跑了,然後報官,四處抓我們,我們回去也是自投羅網...”

“那怎麽辦啊?我們往哪裏走啊?”

秀英第一次發現,自己就算逃出馬家,也無路可走。

外麵的世界,完全不是她想象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