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不會唱賢孝,懂個啥?”

李縣長卻沒有醉,又冷聲嗬斥兒子李彥明。

“就是不夠酸嘛!”

李彥明仗著酒勁,不服氣說道:“叫張天盛自己說,他們瞎仙平常唱的酸曲,是不是比這酸一百倍?”

“你...”

李縣長臉上徹底掛不住了。

他這寶貝兒子,從小嬌生慣養,就知道吃喝嫖賭抽,今天又喝了酒,在唐專員跟前口無遮攔,讓他顏麵盡失。

張天盛看向挑釁他的李彥明,笑道:“既然李少爺嫌不夠酸,我就再給你唱個酸掉牙的。”

“行,那就唱吧,要是不夠酸,本少爺可不答應!”

李彥明翹起二郎腿,鼻孔朝天,旁若無人。

好像他成了酒桌的主賓,比唐專員還牛了。

李縣長和馬百萬的臉都綠了。

其他人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唐專員卻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張天盛本想引得酒醉的李彥明出醜,沒想到這傻子根本不用激,就醜態百出。

可見,李彥明平日裏隨心所欲,為所欲為,把誰都不放在眼裏。

他哪裏知道,唐專員一句話,就能結束他錦衣玉食的日子...

其實,李彥明是看到秀英和張天盛親近,妒火中燒,才目中無人的。

看到未婚妻和別的男人親近,誰心裏也不舒服,更何況一向囂張跋扈的李彥明。

張天盛定了定神,彈起三弦,又唱了起來。

“花根根澆水花葉葉滴,

麵對麵坐著還想你,

糯米粽子沾白糖,

沒有妹妹的身子香...

送妹妹送到柳樹橋,

手把著欄杆往下招,

桃花開在糞堆上,

我把妹妹閃在了大路旁...”

張天盛學唱了十幾年賢孝,幾乎跟遍了涼州的瞎仙,的確也會唱那些俗不可耐的葷段子。

但張天盛年少,從來不唱粗俗不堪的曲段,唱酸曲都是點到即止。

平常的看客,也不會刁難張天盛唱露骨惡俗的酸曲,畢竟張天盛還是個孩子。

今天李彥明之一再刁難,讓張天盛唱那些酸曲,就是想讓張天盛在唐專員和馬家人前出醜。

可他哪裏知道,張天盛滿肚子賢孝,應付什麽場合都是遊刃有餘,從從容容。

剛才這段酸曲,半葷不素,既達到了李彥明的要求,又不失體麵...

最絕妙的是,張天盛還借這段小曲,嘲諷秀英和李彥明定親是鮮花插在牛糞上,把李彥明狠狠罵了一頓。

眾人當然都聽出了張天盛曲子裏的意思,有些人就忍不住低頭偷笑。

秀英也抿著嘴笑,俏臉微紅,端了茶過去,遞給張天盛喝。

李彥明氣得臉色通紅,借著酒勁又想刁難張天盛,馬百萬卻趕緊說道:“這些小曲其實不算賢孝,難登大雅之堂,天盛,你還是給唐專員好好唱一段國書吧!”

“好,那我就給唐專員唱一出《薛仁貴征東》!”

張天盛不再理會李彥明,喝了一杯茶,彈起三弦,精神抖擻唱起來。

《薛仁貴征東》借鑒於戲曲,卻加了很多賢孝特有的說唱技巧,講述薛仁貴為抵禦外族入侵,跨海東征,保家衛國,建功立業的故事,既符合當下的局勢,也符合唐專員的身份。

唱到薛仁貴奮不顧身上陣殺敵,張天盛唱得慷慨激昂,鏗鏘有力,仿佛化身白袍將軍,挺槍躍馬,橫掃千軍!

而唱到薛仁貴功成名就,回家和苦守寒窯十八年的妻子柳氏團聚時,張天盛又唱得深情悲壯,盡顯薛仁貴的鐵漢柔情和柳氏的忠貞節烈。

張天盛雖然隻是一個人表演,卻把每個角色的性格和感情,都刻畫得入木三分,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鳴。

正廳眾人都聽得出了神,完全代入到了故事當中。

當聽到薛仁貴遭遇張仕貴冤枉陷害時,唐專員忍不住扼腕激憤...

而薛仁貴夫妻寒窯相會的劇情,又讓一眾女眷抹起了眼角...

這段《薛仁貴征東》也很長,張天盛卻沒有休息,一口氣唱完,又起身給眾人鞠躬致謝。

正廳裏卻依舊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人還沉浸在故事裏,沒有出來。

就聽見,外麵傳來“簌簌”的輕響。

“下雪了嗎?”馬百萬回過神來問道。

“是的,已經下了好半天了,下得還怪大呢!”

尹扒皮躬身回答,讓下人打開兩扇窗戶。

就見外麵天早黑了,紛紛揚揚下著鵝毛大雪。

“天盛先生的賢孝唱得太好了!我們居然沒有發現天黑,也沒有聽到下雪!”唐專員激動歎道。

“瑞雪兆豐年呢,今年涼州老百姓的收成肯定好!”

李縣長裝出一副愛民如子的樣子,又說道:“風雪迎貴客,這場瑞雪,也是涼州在歡迎唐專員呢!”

“沒錯!涼州好幾年都沒有下過這麽大的雪,肯定是因為唐專員來了!”馬百萬也跟著阿諛奉承。

“你們這可折煞我了...”

唐專員正色說道:“我不過一介書生,本想尋章摘句,著書立說,做些學問,不料,日寇入侵我大好河山,遂投筆從戎,為民族大義略盡微薄之力...

今日與諸君痛飲葡萄美酒,聽涼州賢孝,可謂人生快事...

明日,我便要離開涼州,再踏征程...

伏波惟願裹屍還,定遠何須生入關,莫遣隻輪歸海窟,仍留一箭射天山,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好!唐專員誌存高遠,心懷家國,這番慷慨激昂,擲地有聲,令卑職等熱血澎湃,也恨不得投筆從戎,上陣殺敵呢!”

李縣長恭維道。

“你們能保證將這批國際援華物資,安全完整送到抗日前線,比上陣殺敵的貢獻可大得多呢!”

唐專員歎道:“馬先生,這批物資,我可就都仰仗您了!”

“您放心,我馬百萬就算拚了身家性命,也一定把這批物資分毫不差地送到抗日前線!”

馬百萬也有七八分醉意,站起來激動說道:“要是小日本敢打到我們西北來,我第一個扛起大刀和他們拚命!”

“好!馬先生能有這份大義勇氣,可敬可佩,我敬您一杯!”

唐專員也起身,和馬百萬又喝了一大杯。

尹扒皮叫下人端來了一大盤軟兒梨,讓眾人吃了解酒。

“唔...這梨看起來黑乎乎,不甚受看,入口卻酸甜爽口,酒意全消,渾身舒坦!”

唐專員讚不絕口,吃了好幾個軟兒梨,才擦了擦手,說道:“此情此景,美景美食,當賦詩一首,以作留念!”

“好啊,筆墨伺候!!”

李縣長一聽唐專員要作詩,趕緊叫道。

馬百萬更是大喜,命人拿來了筆墨。

唐專員便拿起毛筆,飽蘸墨水,“唰唰唰”寫下一首詩。

山川不老英雄逝,環繞祁連幾戰場。

莫道葡萄酒甘美,冰天雪地軟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