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在馬家堡子轉了一大圈,回到正廳,酒席已經擺好了。

唐專員自然居中而坐,其他人按照身份地位,依次坐下,女眷另外坐了一桌。

張天盛和李彥明作為小輩,就坐在主桌的最下手。

尹扒皮雖然是涼州有頭有臉的人,卻隻是馬家的管家,隻能站在一邊,招呼下人上菜。

“唐專員,您先嚐嚐這塞外雙掌,是熊掌和駝掌做的,你們南方可吃不到呢!”李縣長拿起了筷子笑道。

“這飯菜太奢侈了!”

唐專員看著滿桌子大魚大肉,皺眉說道:“國事艱難,老百姓肚子都吃不飽,我們卻在這裏大吃二喝,於心何忍?”

“這...”

馬百萬老臉一紅,尷尬笑道:“唐專員,這駝掌是我自家養的駱駝,熊掌也是我冬天拉駱駝的時候,在祁連山獵的...

其實都不值錢,家裏人不會吃這種東西,放著也壞掉了,今天才請了涼州城裏的廚子做了,我們也是嚐嚐鮮,不知道好不好吃。”

“沒錯,駝掌好多人家不會吃,都扔掉呢!”

李縣長也趕緊打圓場,又給馬百萬使了個眼色。

馬百萬又看了看門口伺候著的尹扒皮。

尹扒皮就轉身出去。

後麵上來的都是簡單的素菜,再沒有了雞鴨魚肉。

唐專員這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駝掌,細嚼品味,點頭讚許道:“唔...這駝掌筋彈滑爽,的確是塞上美味!我要是不來西北,還真沒有這般口福!”

“我們西北大多數人不會做駝掌,我們今天跟著唐專員也有口福呢!”李縣長笑道。

“來,大家都動筷子,嚐嚐這駝掌熊掌的味道!”

馬百萬這才釋然,招呼大家一起吃。

李彥明就伸長胳膊,拿筷子夾了一大塊熊掌,吃得嘴邊都是湯汁。

張天盛卻隻是夾著麵前的素菜,低頭細嚼慢咽。

一桌子山珍海味,張天盛卻味同嚼蠟,還不如在家裏和師娘吃山芋米拌麵香。

“天盛先生,你也嚐嚐這塞外雙掌啊,味道很不錯的!”

唐專員看向張天盛笑道。

李縣長就趕緊說道:“彥明,給天盛夾菜啊,他可是我們家未來的幹舅爺!”

李彥明隻好拿起筷子,不情不願地要給張天盛夾塞外雙掌...

“不用了,我吃駝掌嗓子會毛,一會就唱不好了!”張天盛禮貌地拒絕。

“那倒是,你原本就吃不成這種東西...”

李彥明冷笑一聲,把夾起了熊掌又送進了自己嘴裏。

宴席略有尷尬,馬百萬就趕緊舉起酒杯,說道:“唐專員,這酒是我自家酒坊釀的葡萄酒,我先敬您三杯!”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唐專員舉杯沉吟道:“涼州葡萄酒名傳千年,今日有幸,在涼州吟誦《涼州詞》,與諸君痛飲葡萄美酒,實乃人生快事!

但我故土蘇州,淪陷日寇四年有餘,家族老小杳無音信,生死不知,再好的酒菜,我也是食不甘味啊!

當真是,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唐專員不必感傷,您前麵也說了,隻要我們齊心合力,共赴國難,一定能驅逐日寇,收複失地,再整河山!”

李縣長裝出慷慨激昂的樣子,舉杯說道。

“對,隻要我們萬眾一心,共克時艱,必將恢複大好河山!”唐專員起身,舉杯說道,“來,大家一起舉杯!”

眾人趕緊起身,一起喝了一杯,又開始分主次敬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馬百萬便說道:“天盛,吃飽了沒?吃飽了再賣力氣給唐專員唱幾段!”

“好的...”

張天盛起身,坐在門口的凳子上,拿過三弦定音,做好了彈唱準備。

馬百萬害怕張天盛再唱什麽借古諷今的曲段,便說道:“唐專員,天盛剛才唱了《鞭杆記》,這吃完飯,大家就輕鬆些,讓天盛唱些高興的吧!”

“也好,就唱些輕鬆的,免得壞了大家酒興!”唐專員點頭笑道。

“唱個酸的!”

李彥明喝了不少酒,早臉紅脖子粗的半醉,就也斜著眼睛叫道。

李縣長臉上有些掛不住,冷聲說道:“唱什麽酸的?你是不是喝醉了?”

“瞎仙不就老愛唱些酸的嗎?他們就靠酸曲掙錢吃飯呢!”

李彥明扭著脖子說道。

他提議張天盛唱酸曲,倒也不是喝醉胡說,而是想讓張天盛出醜。

“你...別再說了!”李縣長低聲喝道。

“彥明賢侄想聽酸曲,就讓天盛唱一段...”

唐專員卻微微一笑道:“才子佳人本就是千古佳話,更何況,現在是新社會,提倡戀愛自由,婚姻自主,酸曲也有積極意義嘛!”

“這...”

李縣長不好再說,暗中瞪了一眼李彥明。

馬百萬趕緊又補救,笑道:“唐專員,天盛他們唱的一些小曲,嚴格來說,不算是賢孝...”

“無妨,賢孝本就是曆代先生編創而來,就是要博采眾長,海納百川嘛!”

唐專員看向張天盛,笑道:“天盛,你放開唱,想唱什麽就唱什麽,不要有顧慮!”

“好,那我就給您先唱段《下夜川》小曲吧!”

張天盛也不理會李縣長和馬百萬,拿起三弦,便彈唱起來。

“好馬上配的是好鞍子,

鞍子上騎的是人尖子...

肅州的腦子是嘉峪關,

過去個青海是燕麥灘...

甘州不幹水團團,

涼州不涼米糧川...

隔壁還有個賀蘭山,

想起我的尕妹子就下夜川...

尕妹家的牆高狗又歪(厲害),

你給我隔牆扔個土坷來...

尕妹雙扇扇大門單扇扇開,

阿哥扁扒拉身子斜進來...

尕妹連阿哥是命蛋蛋,

就是阿哥來哈的路太遠...”

這首《下夜川》,說的是情哥半夜騎馬趕路去和情妹約會,雖然內容曖昧,唱詞卻不露骨低俗,隻是描述熱戀中的男女渴望見麵的相思之情。

“嗯,不錯!”

唐專員聽罷,意味深長看著給張天盛端茶喝的秀英,若有所思說道:“這段《下夜川》,唱的是阿哥穿州過府去看尕妹,實質卻說有情人衝破重重阻力在一起,天盛先生唱得很深情,令人感動!”

“天盛還是個娃娃,這種曲調唱得還欠些火候...”

馬百萬已經微醺。

剛才這段《下夜川》唱得沒問題,但秀英又親昵地給張天盛端茶喝,讓馬百萬掩飾不住恨意。

“就是,還是唱得不夠酸!”

李彥明順著馬百萬的話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