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我可不敢給你帶!”

二柱子笑道:“二小姐對你那麽在意,都快魔怔了,我要把你這些狠心話說給她,她肯定是茶不思飯不想的,要是鬧出病了,我的小命可就沒了!”

“你啥意思嘛?”

張天盛聽出了二柱子話裏的味道,便正色說道:“我和秀英,就小時候見過幾回,總共也沒有說過幾句話,這四五年都沒有再見過,你可別瞎想!”

“不是我瞎想,馬家所有人都說,二小姐犯了相思病,這輩子恐怕非你不嫁呢!”二柱子又笑道。

“非我不嫁?嗬嗬...”張天盛失笑,“我一個唱賢孝的窮娃子,連自己肚子都吃不飽,拿啥娶馬百萬的丫頭?”

“你要是到了馬家,跟著馬百萬拉駱駝,好好給他賣幾年命,說不定馬百萬就把你招成女婿呢!”

二柱子笑道:“反正馬百萬沒有兒子,將來肯定得招個女婿頂門立戶,養老送終...”

“我寧可餓死,都不可能給馬百萬當招女婿!”

張天盛打斷了二柱子的話,說道:“馬百萬從來都沒有把我當人看,從小就欺辱我,我恨不得他死呢,還給他當招女婿?給他養老送終?呸!”

“馬老爺...其實人也不壞,就是脾氣暴了些...”二柱子又說道。

“算了,不說這些沒用的了,山芋熟了吧?我吃了還得趕路呢!”

張天盛拿起了一個烤洋芋。

洋芋小得可憐,剝了皮就剩一點點。

張天盛又掏出褡褳裏的饃饃,和二柱子就著烤山芋吃。

“你...真的不想去馬家看看二小姐?”二柱子又遲疑問道。

“不去,我這輩子都不會踏進馬家一步!”

張天盛堅定地搖頭說道:“按理說,馬家是城東最大的富戶,去他們家唱賢孝肯定能掙錢,但我寧可在鄉裏跑斷腿,都不會去馬家唱!

我早就想好了,走路都繞著馬家走,跟前都不去!”

“好吧...”

二柱子見張天盛這麽恨馬百萬,雖然有些不理解,但也不好再說。

他哪裏知道,張天盛的爺爺張秀才和師父劉瞎仙,就是被馬家管家尹扒皮害死的...

雖然馬百萬可能不知情,但畢竟是他當街羞辱張天盛,認了張天盛做幹兒子,才引來了後麵的事情。

所以,張天盛對馬百萬恨之入骨,和馬家有血海深仇。

兩個人吃完,張天盛就把褡褳裏的饃饃都掏出來,往二柱子的破羊皮襖裏塞。

“你這是幹啥呢?”二柱子推辭道,“我吃了你三個饃了,吃得飽飽的了!”

“你放著明天吃嘛!”

“我哪有地方放?拿回馬家就讓人搶著吃掉了,要是讓尹扒皮知道,還是麻煩呢!”

二柱子把饃饃又裝進了張天盛的褡褳,說道:“你雖然比我好些,但走鄉串村地跑著唱賢孝,也不容易呢!

你把饃饃都給了我,要是幾天遇不到請你唱賢孝的,你吃啥呢?”

“我隨便到個莊子上,一口飯總能要上...”張天盛看著二柱子,歎道,“那你...明天又得挨餓了...”

“算了,我早習慣了...”

二柱子也歎道:“天盛,你的心意我領了,但幫急幫不了窮,你今天明天能讓我吃飽,後天我還得挨餓呢...

等到了春天,草芽發了,我也能刨些草根啥的吃呢...

要是萬一哪天我真的活不下去了,就去找你!”

“行,你要是有難處,就一定來找我,別的不說,一口吃的我肯定有!”張天盛握住二柱子的手。

二柱子卻又笑道:“你要是能當馬家的招女婿,以後馬家肯定是你當家,我可就能跟著沾光了!”

“你怎麽又來了?”張天盛背起了褡褳,拍了拍二柱子,笑道,“你要是在馬家混不下去,就來跟我唱賢孝!”

“那你路過這片荒灘,就來找我,我一年四季都在這裏放羊呢!”二柱子也點頭笑道。

“好,我路過肯定來找你!”

張天盛告辭了二柱子,繼續趕路。

走了沒多久,就到了馬百萬家的莊園。

就見馬家莊園一眼望不到邊,圍牆足足有十米高,四周還有鬥拱飛簷的角樓,巍峨矗立,氣勢磅礴。

馬百萬祖上就是涼州有名的駱駝客,經過幾代人的積累,成了涼州赫赫有名的駝商,常年養著上千峰駱駝,幾十個駱駝客,上上下下有幾百號人。

馬家就在城東修築了城堡一樣的莊園,一來牧養駱駝方便,二來也能抵禦土匪兵禍。

馬家莊園城牆頂上有兩三米寬的通道,連接四周的角樓,晚上派人站崗放哨,就算土匪亂兵打進涼州城,都攻不下馬家的莊園。

涼州人便把馬家莊園叫做馬家堡子。

張天盛雖然沒有來過馬家堡子,卻也老聽人說起。

據說,馬家堡子的大門口上,還有鐵鑄的千斤閘,一旦放下,就算有千軍萬馬,都進不了馬家堡子。

馬家堡子裏還存著十年吃不完的糧食,就算遇到土匪戰亂,馬家也安若泰山。

民國十七年,涼州城遭遇兵禍,城裏打成了一團糟,死傷無數,馬家堡子卻毫發無損。

尋常土匪毛賊,根本就不敢打馬家堡子的主意。

馬百萬家財萬貫,在亂世裏要沒有這個堡子,也守不住他的金銀財寶。

張天盛遠遠看著氣勢逼人的馬家堡子,深深歎了一口氣。

他從小就下定決心,等長大了,一定要想辦法找馬家報血海深仇,要讓馬百萬家破人亡。

實在不行,就放火燒馬家的房子,把他們全家都燒死!

可現在看到馬家堡子,張天盛覺得自己以前的想法幼稚得可笑。

比起高大宏偉的馬家堡子,自己渺小得還不如微塵。

自己居然不自量力,想要找馬家報仇,實在太可笑了。

真要找馬家報仇,自己恐怕還沒走到馬家堡子大門,就被尹扒皮弄死了。

難怪當年爺爺和師父,都不讓自己直接去找馬百萬。

看著馬家堡子,張天盛又不由自主想起了秀英。

此時此刻,秀英應該就在馬家堡子裏的某個房間,在做針線活吧?

她是不是還在想著自己?

她是不是又讓馬百萬的大老婆欺負了?

她肯定盼著自己能去馬家堡子唱賢孝...

秀英不是非要聽賢孝,而是想見自己一麵。

五六年沒見,秀英肯定出落得更加漂亮了吧?她小時候就好看得很...

張天盛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他從來沒有認真審視過自己對秀英的想法。

今天聽二柱子說,秀英還一直掛念著自己,還為此被馬百萬的大老婆欺負,張天盛義憤填膺,恨不得去殺了馬百萬的大老婆,就算拚了自己的命都無所謂!

張天盛第一次發現,秀英在自己心裏,居然也是那麽的重要...

但自己和秀英,永遠都是兩個世界的人。

就算秀英是個平常人家的姑娘,自己也配不上她。

自己要是再想著秀英,和她糾纏不清,就是害了秀英呢!

張天盛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淚流滿麵。

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一把抹掉了淚水,大步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