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天盛來了?”
李瞎仙一聽是張天盛的聲音,放下了手裏的三弦,笑道:“你師父身子好些了嗎?”
“我師父的病早好了,今天就來出攤了!”張天盛冷聲說道。
“這...”
李瞎仙一聽劉瞎仙也來了,趕緊站起來,拱手笑道:“哎呀,劉師兄,我們幾個還說找個時間去看看您呢,沒想到您這麽快就全好了!”
“托大家夥的福,我好得差不多了!”
劉瞎仙也拱了拱手,並沒有責怪李瞎仙占了他的攤位。
李瞎仙的老臉卻紅了,又拱手說道:“劉師兄,您這小半年在家養身子,攤位一直空著呢...
我這幾天感冒怕冷,今天有些風,就過來這邊曬曬太陽,沒想到您來出攤了!”
“攤位空的時候,你盡管過來唱就是了,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氣,我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劉瞎仙平靜說道。
“哎呀,還是劉師兄深明大義,通情達理啊!”
李瞎仙又恭維道:“既然您來了,我就過去那邊了,中午我叫徒弟給您送幾個包子過來吃!”
“不用了,我們帶了饃饃...咳咳!”劉瞎仙還沒說完,就咳嗽起來。
“劉師兄,您這咳嗽...還沒好利索,可別硬掙著唱,身子要緊啊!”
李瞎仙嘴上關心,語氣卻似乎有些幸災樂禍。
“木事,我就來試試,唱不了就不唱了...咳咳!”
劉瞎仙又咳嗽了幾聲,說道:“天盛,你去龍豐酒店裏先要壺水,我們喝上口了再唱。”
“好,我先扶您坐下。”
張天盛扶著師父過去,在台階上坐好,便去龍豐酒店裏要開水。
李瞎仙就趕緊摸索著收拾了自己東西,灰溜溜去了自己攤位。
張天盛泡了茶,先讓師父喝幾口潤嗓子。
劉瞎仙喝了幾口茶,朝四周拱手笑道:“老少爺們,我害了半年的病,一直沒來出攤,今天第一天出來,試著唱一段,要是唱不好,大家多多包涵!”
“劉先生,您勇鬥土匪,才受傷害病,這份勇氣,我們都佩服得豎大拇指呢!”
“是啊,就算是明眼人,遇到土匪闖到家裏也不敢動手,劉先生真是膽氣過人!”
“我認識劉先生幾十年了,他從來都是笑眯眯的,和誰都沒有紅過臉,沒想到居然敢拿三弦砸破土匪的頭,真是了不起!”
“就衝劉先生這份膽氣,他今天不唱我們都應該捧場!”
圍觀眾人,紛紛稱讚劉瞎仙。
顯然,去年除夕土匪夜襲劉瞎仙家的事情,滿涼州城的人都知道了。
涼州人自古崇文尚武,敬佩有血性有膽氣的人。
張秀才一介書生和土匪殊死搏鬥已經很令人震驚,劉瞎仙一個瞎子,居然也敢和土匪拚命,這讓大家更加欽佩。
“謝謝大家,那我就先試著唱一小段!”
劉瞎仙就調弦定音,開口唱了起來。
“夜明珠無時土裏埋,
靈芝草無時臭蓬蓋,
張爺無時把牛宰,
秦爺無時把馬賣,
劉皇爺無時賣草鞋(hai),
薑太公無時釣魚來...咳咳咳!”
唱了幾句,劉瞎仙就劇烈咳嗽,身子弓成了蝦米,臉色漲得通紅。
張天盛趕緊接過三弦,端茶給師父喝。
“好!唱得好!”
有人開口喝彩,走過來往破氈帽裏丟了幾個銅錢。
“劉先生真是可憐啊,半輩子的積蓄都讓土匪搶了,還得拖著得病的身子,出來唱賢孝掙錢...”
“我們都有多沒少地丟幾個錢,幫幫劉先生...”
“就是,大家都丟上個錢,也算是行善積德呢!”
眾人紛紛掏出錢,也往氈帽裏丟。
“謝謝老少爺們,我劉瞎子...咳咳咳!”
劉瞎仙感動得熱淚盈眶,說了兩句話,又劇烈咳嗽起來。
“師父,您別說話了,我們收拾上回吧!”
張天盛偷眼看到,師父剛才咳出的痰裏,又有一絲血跡。
顯然,師父的身體已經不能再唱賢孝了。
“木事,我剛才是吸了幾口冷風,喝幾口熱茶緩緩就好了...”
劉瞎仙止住了咳嗽,擦了擦眼角,又拱手說道:“老少爺們能可憐我劉瞎子,將來肯定都有福報呢...
我這病確實還沒有好利索,就讓我徒弟娃兒給大家唱一段吧,他最近也學了幾小段,唱得還不行,大家湊合著聽個新鮮,笑幾聲吧!”
“好啊,我們有日子沒有看張天盛搗碟子,沒想到他還能唱了!”
“這娃娃靈性得很呢,去年剛跟了劉先生,幾天就學會了搗碟子,轟動了涼州城,現在唱賢孝,肯定也不錯!”
“就讓張天盛給我們唱一段!”
眾人一聽劉瞎仙讓張天盛唱賢孝,也都來了興趣。
張天盛卻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低聲問道:“師父,我唱個啥呢?”
他拜劉瞎仙為師有一年整了,勤學苦練,已經學會了三弦二胡,笛子快板,雙響碟子...還學了很多段賢孝唱詞。
這小半年,師父在家養病出不了攤,張天盛白天跟著師娘去地裏幹活,晚上回來吃過飯,就跟著師父學賢孝。
盡管劉瞎仙唱不了,但也能給張天盛說唱詞,讓他根據賢孝調子,自己唱著記。
每天師父教一段唱詞,張天盛回到自己屋裏,總要練到半夜,記得滾瓜爛熟才睡覺。
這可是他一輩子吃飯的本事,哪裏敢偷懶?
涼州賢孝基本都沒有唱本,唱詞都是師徒口口相傳,或者聽別人唱的時候心裏默記。
優秀的賢孝藝人,不僅會唱傳統曲目,還能根據時事,創作新的曲目。
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辛亥革命前夕,涼州農民為反抗清政府苛政重稅,在齊飛卿、陸福基的帶領下,舉行暴動,轟動一時...
進入民國後,就有瞎仙以齊飛卿和陸福基的故事,編出了新的賢孝曲目《鞭杆記》,廣泛傳唱。
經過千百年的傳承,涼州賢孝的曲目非常多,有《二十四孝》,《三十六記》,《七十二公案》的說法...
根據內容,涼州賢孝還分為“國書”和“家書”。
“國書”多是忠臣良將的曆史故事,“家書”則是孝子賢孫,貞女節婦...
根據曲目的長短,還分為“大書”和“小書”。
有些瞎仙終其一生,學會的賢孝曲目還不足一半。
幾乎沒有人能把所有的賢孝曲目都學全。
能把廣泛流傳的曲目都唱會,已經是很厲害的瞎仙了。
張天盛天資聰穎,又吃苦肯學,跟著師父劉瞎仙學了一年賢孝,也才學了一些短的曲目,連皮毛都算不上。
現在師父居然讓他單獨唱,張天盛怎麽能不緊張?
不過,師父有病都硬撐著來出攤,自己怎麽能打退堂鼓?
就算唱錯了,大不了讓客人笑一場。
隻要能掙到錢,把師父的攤子維持住,自己的臉麵根本不算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