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天氣一天天轉暖,劉瞎仙的病卻一直不見好轉,反倒咳得越來越厲害,一咳起來就半天停不住,滿臉通紅。
張天盛睡在西屋裏,半夜經常被師父的咳嗽聲吵醒,心裏十分擔憂。
師娘更是著急,找鄰居借了毛驢套車,讓張天盛扶著師父,一起趕車來到涼州城裏,找到了涼州最有名的大夫權伯清,給劉瞎仙看病。
劉瞎仙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痰中就帶著殷紅的血跡...
權伯清雖然是涼州城最有名的大夫,年歲卻並不很大,他號著劉瞎仙的脈,眉頭微微皺起。
“權大夫,我老漢的病...木事吧?”
師娘不等權伯清號完脈,就著急問道。
“木事,就是肺子受了傷,吃幾付藥,靜養幾天就好了...”
權伯清提起毛筆,寫了方子,師娘就讓張天盛去抓藥。
“有幾付藥需要先煎,我給你安頓一下...”
權伯清也來到藥方,看著夥計抓藥,卻低聲給張天盛說道:“你師父怕是有些癆症...”
“癆症?”
張天盛頓時大驚。
他雖然才十歲,卻也聽人家說過,癆病是不治之症。
“你別慌,免得被你師娘看出來,我也不是很確定...”
權伯清又說道:“你師父的肺受了傷,按理說不應該轉成癆症,但看他的症狀,卻有些像癆症...”
“那您一定得想辦法救救我師父啊!他要真是癆症...我和師娘可怎麽辦啊?”
張天盛著急說道。
“癆症中醫一時半會看不準確,要是耽誤了,可就麻煩了...”
權伯清頓了頓,又說道:“不行你們前走一步,到蘭州找西醫看看,我聽說,西醫能很快確診癆症,也能治好...”
“蘭州?西醫?”
張天盛愣住了。
他才十歲,連涼州周邊的縣都沒有去過,哪裏能帶師父去蘭州?
師娘就更不行了,她是個農村婦女,再加上腿腳有病,一輩子都沒有出過遠門。
對於張天盛和師娘來說,蘭州無異於天涯海角,是他們不可能到達的地方。
就算他們拚盡一切,帶劉瞎仙到了蘭州,連西醫的門朝那邊開都找不到。
權伯清看著愣在當地的張天盛,也知道他們沒有能力去蘭州,便歎道:“你先把藥抓回去,給你師父吃上看,或許有好轉。”
“好的,謝謝您!”
張天盛腦子一片空白,又怕師娘看出端倪,便定了定神,抓好了藥,帶著師娘師父,離開了藥鋪,上了毛驢車。
“天盛,剛才抓藥的時候,權大夫和你說了半天...說啥呢?”
師娘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疑神疑鬼地問張天盛。
“就說有幾味藥得先下,煎上一盞茶的功夫再下其他藥...”
張天盛頓了頓,又說道:“權大夫還說,師父的病想好得快,就去蘭州找西醫,中醫總歸來得慢...”
“啥?去蘭州找西醫?”師娘愣住了,“西醫行不行啊?我聽人說,西醫給人開膛破肚呢!”
“別瞎想了,這兵荒馬亂的,我們三個老弱病殘,能走到蘭州嗎?”劉瞎仙搖頭。
“師父,既然權大夫建議,西醫肯定行呢,不如我們就去蘭州試試,您早點治好了病,就能唱賢孝掙錢了!”
張天盛若有所思說道。
“也是,隻要人治好,我們把田地賣了都行呢!”師娘也點頭。
“不用賣地,我爺的喪事上,收了不少禮錢,應該夠我們去蘭州看病...”
張天盛又眉頭緊皺思忖道:“實在不行...我去找一下秀英,讓他給馬百萬說一下,看能不能跟他們的駝隊去蘭州...”
要是自己得病,就算病死,張天盛也不會去求馬家。
但師父要是真得了癆症,為了救師父,就算舍了自己的命,張天盛也在所不惜!
師父原本過著平靜殷實的日子,就因為收了自己當徒弟,才惹來了潑天大禍,不僅半生積蓄被土匪洗劫一空,還被土匪打傷了肺子,得了肺病...
張天盛不禁後悔,當時應該聽師父的話,把那十塊大洋給尹扒皮,就什麽事都沒有了,爺爺也不會死,師父也不會病,一切應該都不會發生...
自己年少氣盛,根本不懂這人世間的險惡。
“算了算了,蘭州離涼州五六百裏路呢,你一個娃娃,怎麽可能帶我走到?”
劉瞎仙頓了頓,又說道:“我就算病死,也不讓你去求馬家幫忙...”
“...”
張天盛和師娘都沉默了。
雖然張天盛萌生了去求馬百萬帶師父到蘭州治病的念頭,但他也知道,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你們別再胡思亂想了,我的病不要緊,慢慢將養就好了...”
劉瞎仙又說道:“錢也不要亂花了,我們這就去騾馬市上,看著買頭毛驢,馬上就春種了,沒個牲口使喚可不行。”
“好吧,那就先吃幾付權大夫的藥看看再說!”
師娘趕著毛驢車到了東門騾馬市,挑了半日,買了一頭口齒輕的小灰驢,這才回家。
權大夫的幾付藥下去,劉瞎仙的咳嗽好了一些,痰裏的血也少了,變成了少許血絲。
師娘和張天盛放下心來,便抓緊春種。
師父唱不成賢孝,家裏的收入少了一半,要是莊稼再種不好,三個人可就沒吃的了。
就算勤勤苦苦地種莊稼,也得看老天爺的心情,萬一遇到旱災,連種子都收不回來。
生逢亂世,就算是劉瞎仙這樣殷實的人家,一旦遭遇災難,馬上就會陷入生存危機。
莊稼種好後,已經進入了五月,劉瞎仙的身體也一天天見好,咳嗽的痰裏已經沒有血絲了。
張天盛徹底放心。
看來,師父不是癆症,就是一般的肺病。
這天春和日暖,吃過午飯,劉瞎仙讓張天盛套車,帶他到城裏試著唱賢孝。
張天盛便拉出了小灰驢,套好了車,帶師父到了城西。
就見城牆根下,圍著一堆看客,在聽一個老瞎仙唱賢孝。
那老瞎仙姓李,是邱三絕的徒弟,以前在西門的另一邊唱。
他的攤位也算不錯,卻還是不如劉瞎仙這邊的太陽好。
張天盛轉頭看去,就見李瞎仙的攤位上,也有個年輕的瞎仙在唱,卻是李瞎仙的徒弟。
顯然,劉瞎仙養病的這小半年,李瞎仙成了西門的大拿,他把自己的攤位讓給徒弟唱,自己卻占了劉瞎仙的好攤位。
按照三皇會的規矩,分給誰的地盤就是誰的,就算本主有事不來,別的瞎仙也不能鳩占鵲巢。
不過,即便壞了規矩,大不了年底去財神廟自摑幾個巴掌,可掙的錢卻是真金白銀。
李瞎仙在西門唱了很多年,也有些資曆,所以才敢厚著臉皮占了劉瞎仙的攤位。
張天盛把師父扶下車,分開人群,走到攤位前,便沒好氣說道:“李師叔,你怎麽跑到我們攤位上來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