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淩天幹裂的嘴唇翕動,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狠狠紮進小染的心口。
她臉上的驚喜與期盼霎時凝固,血色從那張沾著淚痕的小臉上褪得一幹二淨,隻剩下慘白。
慕大哥……不認得她了?
怎麽會?
那個救了她,收留她,教她認藥,會在她害怕時默默站在她身前的人,怎麽會用這樣全然陌生的眼神看著她?
小染隻覺得天旋地轉,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若不是扶著床沿,幾乎要癱倒在地。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無聲無息地滾落。
“慕哥哥!”綾琅公主尖叫一聲,猛地推開擋在床邊的小染,撲了過去,“慕哥哥,你看著我!我是綾琅啊!你不認得我了嗎?”
小染被她推得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卻渾然不覺,隻癡癡地看著**的慕淩天。
方才湧上來的所有歡喜、所有期盼,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噗地一聲,碎得無影無蹤。
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嘴唇微微哆嗦著,怔怔地看著慕淩天。
那雙曾經盛滿星光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嚇人,映著她,卻像是映著一個全然陌生的影子。
慕大哥……不認得她了?
怎麽會?
“慕哥哥!”綾琅公主尖叫一聲,一把推開擋在床邊的小染,撲了過去。“慕哥哥,你醒了!你看看我,我是綾琅啊!你不認得我了嗎?”
她抓著慕淩天沒有受傷的那隻手,拚命搖晃著,聲音又急又尖,帶著哭腔。
慕淩天眉頭緊蹙,眼中掠過一絲痛楚和更深的迷茫。他試圖抽回手,卻沒什麽力氣,隻是虛弱地看著綾琅,那眼神,依舊陌生。
“綾琅?”他沙啞地重複,像是在品咂一個毫無意義的音節。
喬芷快步上前,輕輕按住綾琅的手腕:“公主,他剛醒,元氣大傷,莫要激動。”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凝重,在慕淩天臉上細細打量,不放過一絲一毫的變化。
淩霄站在稍後一些的地方,雙手攏在袖中,那張易容過的平凡麵孔上沒什麽表情,目光卻像鷹隼一般,銳利地掃過屋內的每一個人,最終落在慕淩天和小染之間。他似乎在觀察,又似乎在等待。
“放開!你算什麽東西,也敢管本公主!”綾琅甩開喬芷的手,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指著慕淩天,又指著自己,聲音裏帶著一絲歇斯底裏:“慕哥哥,我是南梁的綾琅啊!我們……我們是有婚約的!你怎麽可以不認得我?你怎麽可以忘了!”
婚約二字一出,小染本就慘白的臉更是沒了半分血色,身子晃了晃,幾乎站立不住。
她下意識地扶住了身後的土牆,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讓她稍微清醒了些。
慕淩天被“婚約”兩個字刺激得更加困惑,他費力地搖了搖頭,眼神渙散:“婚約……我不記得……”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重錘,砸在綾琅心上。
“你……你再說一遍!”綾琅不敢置信。
“我不記得了。”慕淩天閉了閉眼,疲憊不堪。他覺得頭痛欲裂,眼前這些人的臉孔,熟悉又陌生,像隔了一層濃霧。
小染看著他痛苦的神情,心也跟著揪緊。她顧不上自己的失落和震驚,啞聲道:“慕大哥,你……你別急,慢慢想。”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奇異地讓慕淩天緊蹙的眉頭稍微鬆開了一些。
他緩緩睜開眼,再次看向小染。
這個丫頭……是誰?
為什麽她的聲音,讓她覺得……不那麽排斥?
“你……”他想問,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慕大夫傷了頭部,又中了奇毒,如今醒來,神智不清,忘了些事情,也是有的。”淩霄適時開口,聲音溫和,帶著幾分安撫人心的力量。他走到床邊,對慕淩天微微頷首:“慕兄,還認得在下嗎?我們曾在城中百草堂有過一麵之緣。”
慕淩天看著這張陌生的臉,努力在混亂的記憶中搜尋,卻是一片空白。
他茫然地搖了搖頭。
淩霄臉上露出一絲“惋惜”,隨即道:“無妨,慕兄眼下最要緊的是靜養。喬芷姑娘醫術高明,定能助你恢複。”他這話,既是安慰,也是一種姿態。
喬芷深深看了淩霄一眼,沒有戳破他的“舊友”身份,隻對綾琅道:“公主,慕大夫需要休息,我們先出去吧,讓小染留下照顧。”
“憑什麽讓她留下?”綾琅立刻反駁,眼中滿是敵意,“要照顧也是本公主照顧!我是他未過門的妻子!”
“公主千金之軀,怎好勞煩。”喬芷語氣淡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小染心細,一直在此處幫忙,更熟悉些。”
她轉向小染,遞了個眼色:“小染,慕大夫的湯藥快好了,你去看看火候。他剛醒,怕是口渴,備些溫水。”
小染六神無主,聞言下意識地點頭:“哦,好。”
她逃也似的出了裏屋,胸口悶得發慌。
慕大哥真的把她忘了。
那個在山上救了她,收留她,教她認草藥,會在她被人欺負時不動聲色護著她的慕大哥,不記得她了。
爐子上的湯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藥香彌漫。小染蹲在爐邊,看著跳動的火苗,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砸在手背上,滾燙。
外間,綾琅依舊不依不饒,喬芷卻不再與她多言,隻冷冷道:“公主若真心為慕大夫著想,便讓他安靜些。”
淩霄在一旁打圓場:“公主殿下,慕兄頭部受傷,最忌吵嚷。不如先讓喬芷姑娘看看他的情況,我們也好放心。”
綾琅狠狠瞪了喬芷一眼,又擔憂地望向裏屋,終究還是沒再大聲喧嘩,隻是那雙眼睛裏,盛滿了焦躁和委屈。
接下來的幾日,慕淩天的情況時好時壞。
他確實失憶了,不記得小染,不記得綾琅,不記得喬芷,甚至不記得自己是誰,為何會在這偏僻的村落。
他的世界變成了一片空白,隻有一些零碎的、不成形的片段偶爾閃過腦海,卻抓不住,也看不清。
綾琅公主日日守在床邊,試圖用各種方法喚醒他的記憶。
“慕哥哥,你看看這個,這是你當年送我的玉佩,你說過,見玉佩如見你……”她從頸間取出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遞到他眼前。
慕淩天隻是漠然地看了一眼,眼中毫無波瀾:“我不認得。”
“慕哥哥,你還記得嗎?那年上元燈節,我們一起去看花燈,你還為我贏了一盞兔子燈……”
慕淩天皺著眉,努力回想,腦中卻隻有一片混沌和隨之而來的頭痛。
“別說了。”他閉上眼,聲音裏透著疲憊和抗拒。
綾琅一次次地嚐試,一次次地失敗,她的驕傲和耐心幾乎被消磨殆盡,剩下的隻有無盡的挫敗和對小染愈發濃烈的嫉妒。
因為慕淩天潛意識裏,似乎並不排斥小染的靠近。
小染默默地做著一切。
她每日端水送藥,喂他進食。他剛醒時沒什麽力氣,她便用小勺一點點喂。
藥很苦,他會下意識地皺眉躲閃。
小染便輕聲哄著:“慕大哥,良藥苦口,喝了藥,傷才能好得快。”
她的聲音很輕柔,像羽毛拂過心尖,慕淩天雖然依舊不記得她是誰,卻會鬼使神差地張開嘴,將那苦澀的藥汁咽下。
他吃不下油膩的東西,小染就每日熬些清淡的米粥,配上幾樣爽口的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