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芷沒說話,將布巾遞了過去。
綾琅接過,細致地擦拭著慕淩天的臉頰,目光一寸寸描摹著他蒼白的輪廓,那眼神,複雜得讓小染看不懂,有擔憂,有心疼,還有一種……小染說不出來的占有。
“他以前,最不喜睡夢中被人擾了清淨。”綾琅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喬芷聽,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可每次我這般為他梳發,他雖皺著眉,卻也從不曾真的推開我。”
小染的心,輕輕抽了一下。
這話,像一根細細的針,紮在她心上,不疼,卻酸酸澀澀的。原來,他們曾經那麽親近。
喬芷依舊麵無表情,隻是淡淡地瞥了綾琅一眼,接過她用過的布巾,起身去換水。
綾琅的目光從小染臉上一掃而過,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審視,然後又落回慕淩天臉上,聲音輕柔得像羽毛拂過:“小染妹妹,你一夜沒睡好吧?瞧你這眼圈,都快趕上那晚偷吃灶房點心被抓包的小狸貓了。”
小染臉上一熱,有些局促:“我……我擔心慕先生。”
“有我呢。”綾琅理所當然地說,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慕哥哥他……最信我的醫術了。”她頓了頓,拿起慕淩天的一隻手,輕輕按了按他的脈搏,“還好,脈象比昨夜穩了些。隻是這毒,著實霸道。”
小染看著她自然而然的親昵動作,心裏更不是滋味。她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人。
這時,淩霄也走了進來,他依舊是那副粗布衣裳的打扮,神色平靜,隻是目光在觸及**的慕淩天和專注的綾琅時,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早。”他聲音平淡,像是對屋裏所有的人打招呼。
喬芷端著換好的水盆進來,對淩霄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小染看見淩霄,心裏莫名地鬆快了些,至少,屋裏不止她一個“外人”了。
“淩大哥。”她小聲叫了一句。
淩霄的目光轉向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裏,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溫和:“嗯。慕大夫情況如何?”
不等綾琅開口,喬芷先道:“不算好,也不算太壞。毒性清了一部分,但元氣大傷。”她將水盆放在一旁,“還得細細調養。”
淩霄走到床邊,看了看慕淩天的臉色,又瞥了一眼旁邊矮幾上散落的藥材,其中有幾味,炮製的手法略顯粗糙。
他不動聲色地拿起一株半幹的“斷續”,對正在整理藥渣的小染道:“這味藥,若想藥效盡出,火候還需再過一分,且碾磨時,當避鐵器。”
小染“啊”了一聲,有些茫然地看著他。這些都是喬芷姐姐教的,她隻是照做。
淩霄拿起另一株:“還有這‘血見愁’,晾曬時日不足,藥性偏寒,若與那‘續斷’同用,劑量需酌情減半,否則易傷脾胃。”
他的聲音不高,語調平緩,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小染有些手足無措,她沒想到這位淩大哥也懂藥理。
綾琅的動作頓住了,她抬眼看向淩霄,目光銳利了幾分:“這位……公子,也懂醫?”
淩霄神色不變:“略通皮毛,見笑了。”他將手中的藥材輕輕放下,“隻是平日裏見得多了些,隨口一說。”
小染卻覺得淩霄說得很有道理,她想起慕先生之前也提過類似的話,隻是她當時沒完全記住。她有些感激地看了淩霄一眼:“謝謝淩大哥指點。”
淩霄對她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綾琅的眉頭卻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個男人……她總覺得在哪裏見過。那雙眼睛,雖然藏在一張平凡的麵容之下,卻有種讓她感到熟悉的壓迫感。是哪家的貴胄子弟,還是……某個深藏不露的人物?
她努力在腦海中搜尋著,那些皇家宴會上模糊的麵孔,那些情報卷宗裏一閃而過的名字。一時之間,卻又抓不住那絲線索。
喬芷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弧度,她拿起一旁的藥碗:“我去煎藥。”說著,便端著藥碗出去了。
屋裏隻剩下淩霄、綾琅和小染,還有昏迷不醒的慕淩天。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綾琅不再理會淩霄,繼續低頭專注地照料慕淩天,隻是那份專注裏,似乎多了一絲刻意的溫柔,仿佛是做給誰看一般。
她拿起一塊幹淨的軟布,蘸了些溫水,細細擦拭著慕淩天的手。
“慕哥哥的手,最好看了。”她輕聲呢喃,像是在對慕淩天說話,又像是故意讓小染聽見,“修長有力,骨節分明。當年在南梁,不知多少名門貴女,都想求他一幅字畫,隻為能多看幾眼他執筆的模樣。”
小染的心又被揪了一下。南梁……原來他是從那麽遠的地方來的。那綾琅姑娘,定然也是與他一同長大的吧。青梅竹馬?
她低著頭,默默地收拾著藥渣,心裏亂糟糟的。
淩霄站在一旁,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窗外,實則將屋內的情形盡收眼底。這位綾琅姑娘,不簡單。她對慕淩天的占有欲,幾乎毫不掩飾。而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帶著審視和探究。
看來,這白溪村,比他想象的還要熱鬧。
過了一會兒,尤河在屋外低低地喚了一聲:“殿……公子。”
淩霄走了出去。
尤河的神色有些凝重,他壓低聲音道:“公子,屬下剛才在村子外圍轉了一圈,發現了幾處可疑的痕跡。”
“哦?”淩霄挑眉。
“不像是尋常獵戶或村民留下的。”尤河湊近了些,“倒像是……訓練有素的人踩出來的。而且,不止一撥。”
淩霄的眼神沉了沉:“看清是什麽人了嗎?”
尤河搖頭:“他們很警覺,屬下不敢靠太近。隻是覺得,這小小的白溪村,似乎不太平。”
“知道了。”淩霄淡淡道,“繼續留意,不要打草驚蛇。”
“是。”尤河應了一聲,又道,“那位綾琅姑娘……公子覺得,她是什麽來路?”
淩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一個……很有故事的姑娘。”他瞥了一眼緊閉的屋門,“她對慕淩天,可不是普通的舊識那麽簡單。”
他想起喬芷那句“你終於來了”,還有綾琅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矜貴之氣,以及她看向自己時,那一閃而過的銳利。
若隻是慕淩天的舊識,何至於此?
尤河點點頭:“屬下也覺得她不簡單。她看公子的眼神,似乎……有些探究。”
“無妨。”淩霄負手而立,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這潭水越渾,才越容易摸到魚。”
喬芷煎好藥回來,屋內的氣氛依舊有些僵滯。
綾琅一改先前對小染若有似無的疏離,反而主動與她搭起話來。
“小染妹妹,”綾琅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那笑容卻不及眼底,“你來慕哥哥這裏多久了?”
小染愣了一下,老實回答:“有……有兩年多了。”
“兩年多啊……”綾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慕哥哥在村裏的日子,都是你照料的?”
“主要還是喬芷姐姐。”小染連忙擺手,“我……我就是幫著做些雜活,打掃打掃屋子,有時候幫著采采藥。”
“慕哥哥這性子,清冷慣了,怕是不太好相與吧?”綾琅狀似隨意地問,手指卻輕輕撥弄著垂落在慕淩天頰邊的一縷發絲。
小染想了想,點頭:“慕先生……嗯,慕大哥他話不多,但人很好。”
“是嗎?”綾琅的笑容深了些,“他以前,可是連父皇母後都敢甩臉色的。也就是對著我……才會多幾分耐心。”
小染的心又是一沉。父皇母後?難道……
她的臉色微微有些發白。
綾琅將她的神情看在眼裏,嘴角那抹笑意更濃了些。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這個叫小染的丫頭,看著單純,但她能待在慕淩天身邊這麽久,絕不能小覷。
“小染妹妹,慕哥哥平日裏都喜歡做些什麽?除了行醫采藥之外。”綾琅繼續旁敲側擊。
小染努力回憶著:“慕大哥他……喜歡安靜,有時候會看看書,或者一個人在院子裏發呆。
“哦對了,過幾日我準備進城給慕大夫再取點藥,小染你就好好在家照顧好慕大夫,切勿擔心,我們會很快回來的。”她安撫道。
“淩公子,你就陪我去一趟吧,我一個弱女子......"
淩霄最受不了女的來這一套,他勉為其難的答應,“姑娘客氣了,能為姑娘效勞,是在下的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