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俺不想采了……”

“俺……俺想回家……俺家裏還有婆娘娃兒……”

有的同伴話說了一半卻支支吾吾說不出口,但心裏的逃不出的害怕,所有人都被恐懼和絕望包圍著。

慕淩天靜靜地聽著,抬頭,望向那高聳入雲的崖壁,崖壁中段,那幾抹倔強的紫紅色,在陰沉的天色下,竟透出幾分妖異的豔麗。

“想走的,現在就可以離開。山路雖然難行,但趁著天還未完全黑透,小心些,總能回去。”慕淩天眼底透出一絲悲傷。

他希望百姓們都平安健康,但又無奈現實總是扇他巴掌。

這話一出,有幾個人明顯鬆了口氣,眼神閃爍,蠢蠢欲動。

“無論怎麽樣,我說過,會護你們周全。”

他淡淡地承諾道,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有力量。

山穀裏一時寂靜無聲,隻剩下風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

王二麻子猛地抬起頭,他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眶通紅,死死盯著慕淩天。

“俺……俺不走了!”

王二麻子突然“嗷”了一嗓子,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他一抹臉,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胡大娘用命給咱們蹚了條路,俺要是現在慫了,俺就真不是個帶把兒的!俺王二麻子爛命一條,死就死了!可不能讓胡大娘白死!”

他這番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麵。

“是啊……胡家嬸子……她……”

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先前那股退縮和恐懼,在胡氏那慘烈的犧牲和慕淩天平靜的決絕麵前,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他們想起胡氏平日裏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叉腰罵上半天街的潑辣,想起她偷偷藏起幾個雞蛋也要辯解半天的算計,再對比她最後那奮不顧身撲向餓狼的決絕,那為了救大家連命都不要的瘋狂……

這種強烈的反差,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們心上。

人類的讚歌就是勇氣的讚歌,人類的偉大就是勇氣的偉大!

“慕先生……俺……俺們也留下!”

二牛甕聲甕氣地開口,他黝黑的臉上,淚水和汗水混在一起,

“俺們雖然沒啥大本事,但……但也能給您搭把手,壯個膽!”

“對!俺們不走了!”

“采藥!給雲兒采藥!”

“不能讓胡大娘白死!”

他們眼中閃爍著淚光,那淚光中,卻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毅。

這世間事,當真奇妙。

與此同時,山下的小小醫館內,氣氛卻與山中的激**截然不同,這裏隻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和壓抑。

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藥草味,苦澀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那是各種草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也是小染這幾天來最熟悉的氣息。

溫雲微弱的呼吸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清晰可聞,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刮著小染早已繃緊的神經。

小染寸步不離地守在溫雲床邊,一雙秀麗的眉毛緊緊蹙著,眼中布滿了血絲。

她已經好幾天沒有合眼了,隻要一閉上眼睛,腦海裏就會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各種可怕的景象。

山裏的瘴氣是不是又濃了?慕先生他們會不會迷路?會不會遇到凶猛的野獸?那懸崖……那懸崖那麽高,萬一失足……

每一種可能,都像一把小錘子,狠狠敲在她的心上,讓她心驚肉跳,坐立不安。

她一遍遍地為溫雲擦拭著額頭滲出的虛汗,用溫水浸濕的軟布輕輕擦拭她幹裂的嘴唇。

慕先生臨走前留下的湯藥,她按照吩咐,一小勺一小勺,極有耐心地喂給溫雲。

溫雲大部分時間都處於昏睡狀態,偶爾會因為高燒而說些胡話。慕淩天臨走前雖然用金針暫時穩住了她的情況,但九節龍葵才是救命的關鍵。

這幾日,沒有了慕淩天的持續施針,溫雲的狀況肉眼可見地差了下去。

她的小臉燒得通紅,身體卻一陣陣地發冷,時不時地會因為難以忍受的痛苦,或是沉浸在可怕的夢魘中而猛地抽搐一下,發出細弱蚊蚋般的呻吟。

就在剛剛,小染正替她掖好被角,昏睡中的溫雲眼角忽然沁出了淚水,那淚水順著她消瘦的臉頰滑落,沒入鬢角。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著,發出了含混不清的囈語:“娘……娘……別……別丟下雲兒……”

小染的心猛地一揪,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姐姐又做噩夢了,“姐姐不怕,小染在,不怕不怕。”

小染眼裏的疲勞一掃而空,細細安撫道。

“慕先生很快就回來了,他會治好你的,你娘……娘也會一直陪著你的……”

帶著對胡氏沉痛的哀悼,和一種幾乎是豁出去了的決絕,慕淩天領著剩下的幾個漢子,重新回到了那麵高聳的崖壁之下。

方才那血腥的一幕,在每個人心頭留下滾燙的印記,驅散了恐懼,隻剩下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狠勁。

“慕先生,您就瞧好吧!”王二麻子第一個開了腔,他那張麻子臉因為激動和悲憤漲得通紅,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

旁邊一個平日裏悶聲不吭的漢子也甕聲甕氣地接道:

“是啊先生,您盡管上,俺們在下麵給您盯著!再有那挨千刀的畜生出來,俺們……俺們就是用牙咬,也得給您爭取點功夫!”

他說著,還真呲了呲牙,樣子有幾分滑稽,卻沒人笑得出來。

他們抬頭,仰望著那似乎觸手可及,卻又仿佛遠在天邊的紫紅色草藥。

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也吹動了崖壁上那株小小的九節龍葵,它在風中搖曳,無聲地催促著。

慕淩天默不作聲地檢查了一下繩索,每一個結都仔細看過,又將那柄奇形短兵重新牢牢縛在腰間。

他看了一眼手臂上被狼咬出的傷口,那裏已經被胡亂包紮了一下,但血跡依舊在緩慢地往外滲,將布條染得更深。

“二牛,王二麻子,你們幾個還有力氣的,在下麵拉住繩子,務必抓穩了。”

慕淩天沉聲吩咐,聲音帶著一絲傷後和連番搏鬥後的沙啞,卻依舊沉穩有力,讓眾人紛亂的心緒也跟著定了下來,

“其他人,散開些,注意警戒四周,若再有畜生靠近,立刻大聲示警,不要猶豫。”

“哎!好嘞!”

村民們整齊劃一。

他再次來到崖壁之下,仰頭,目光銳利,仔細觀察著岩石的走向和可以借力的裂隙。方才因為狼群的出現,他隻探查了一半。

這一次,他沒有再用藥鋤去敲敲打打地試探。

時間不等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濃重的血腥和潮濕泥土的複雜氣味,刺激得他胸口微微發悶。

下一刻,他動了。

......

“咕嚕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