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塊掉進墨缸裏的厚布，黑沉沉的，壓得人有點喘不過氣。院子裏安安靜靜，偶爾能聽見幾聲不知名的蟲子在草叢裏叫喚，唧唧，唧唧，反而顯得更靜了。

小染在**翻來覆去烙餅似的，小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哎呀，憋不住了，得去趟茅房。

她跟做賊似的，一點點掀開薄被，光著腳丫子踩在微涼的地上，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生怕一不小心就把隔壁屋的喬姐姐和寸心給吵醒了。隨手抓了件外衫披上，她把門推開一條細細的縫，探出個小腦袋往外瞅。

月光冷颼颼的，像水一樣灑在院子的地上，坑坑窪窪的地方都積著一層碎銀似的光。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正要貓著腰溜出去，眼角餘光卻瞥見一抹不對勁的光亮。

咦？那不是慕大哥的書房方向嗎？怎麽……還亮著燈？慕大哥還沒睡？

她心裏直犯嘀咕，兩隻腳像有自己的想法，不由自主就往那邊蹭了過去。慕大哥該不會是看醫書看入了迷，忘了時辰？還是……身上哪裏不舒坦？

她踮起腳尖，屏住呼吸，學著小貓走路的樣子，一步一步挪到窗戶底下，一點聲音都不敢弄出來，生怕自己呼出的氣都能驚動了誰。窗戶紙上有個指甲蓋大小的破洞，還是上次刮風下大雨給弄破的，一直沒顧上補。

她把一隻眼睛湊到那個小洞上，小心翼翼地往裏頭瞧。

屋裏，慕大哥背對著窗戶站著。他沒在看書，也沒在搗鼓那些瓶瓶罐罐的藥材。他身前地上放著一個黃澄澄的銅盆，盆裏頭，一小撮橘紅色的火苗正“劈啪劈啪”地跳著。

他手裏……捏著一小塊白色的東西？軟塌塌的，看著有點像……擦汗的手帕？不對，不像。小染趕緊眨巴眨巴眼睛，使勁兒往裏瞅，想看得更清楚些。

那塊布上麵，好像……好像印著幾塊顏色很深的印子？紅不紅黑不黑的，一塊一塊的，瞧著怪嚇人的。那是什麽呀？是不小心打翻了墨水瓶子？可墨水哪有這個顏色的……

她的心跳沒來由地就加快了，像胸口揣了隻受驚的小兔子，“撲通撲通”亂撞，撞得她腦子都有點暈乎。她正胡思亂想著，就看見慕大哥伸出手，把那塊帶著深色印子的布，慢慢地，擱進了火盆裏。

火苗“呼”地一下就興奮起來，一下子就把那塊布給吞了進去燒成了灰燼，隻剩下一縷若有若無的黑煙，打著旋兒往上飄。

小染猛地用兩隻小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溜圓，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為什麽要燒掉啊？那上麵……到底是什麽東西？難道……難道……那個紅不紅黑不黑的印子……

一個讓她渾身汗毛都豎起來的念頭，像冰錐子似的紮進她腦子裏。

是血嗎？

慕大哥受傷了？！

可是……可是白天看著還好好的呀！他什麽時候受的傷？傷哪兒了？重不重啊？他一個人偷偷摸摸地把帶血的布燒掉……是不想讓別人知道？是不想讓她和喬姐姐擔心嗎？

一瞬間，無數個亂糟糟的念頭像螞蟻爬一樣，在她腦子裏鑽來鑽去，又急又亂，攪得她心慌意亂。她該怎麽辦？是現在就衝進去，問問慕大哥到底怎麽了？還是……還是裝作什麽都沒看見，悄悄溜走？

可是萬一……萬一慕大哥真的傷得很重，自己卻不知道，那可怎麽辦？她的小手緊張地攥緊了衣角，指甲都快掐進肉裏了，指尖一片冰涼。

不行不行，不能衝動！不能被發現！慕大哥既然瞞著，肯定就是不想讓人知道！自己要是咋咋呼呼地闖進去，豈不是……豈不是更給慕大哥添堵了？

她心裏亂成了一鍋粥，也顧不上去茅房了，滿腦子都是那盆火和那塊消失的布。她慌忙轉過身，就想趕緊逃回自己的房間。哪知道心一慌，腳下就沒注意，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絆了一下，身子一歪，差點摔個嘴啃泥，嘴裏下意識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又死死捂住了嘴巴，生怕被屋裏的人聽見。她也顧不上疼了，連滾帶爬逃回了自己的小屋。

她把門從裏麵插上，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似的，軟軟地貼在冰涼的門板上，胸口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小染？小染你沒事吧？是不是做噩夢了？”隔壁，喬芷的聲音帶著幾分睡意，聽起來有些含糊。

小染嚇了一跳，趕緊擦了擦眼角的淚，壓低聲音回道：“沒……沒事，喬姐姐，我就是……就是起來喝口水。”

“喝水啊？那你快點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嗯，喬姐姐晚安。”

聽著隔壁漸漸平穩的呼吸聲，小染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走到床邊，摸索著點亮了桌上那盞昏黃的油燈。燈光很弱，隻能照亮小小的一塊地方，屋裏大部分地方還是黑乎乎的。她看著自己映在牆上那張忽明忽暗的小臉，心裏頭亂糟糟的。

真的要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嗎？可是……可是慕大哥那麽好，自己怎麽能眼睜睜看著他受傷，卻什麽都不做呢？

“要不……明天早上問問他？”她小聲嘀咕著，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就……就假裝不經意地問問，看他怎麽說……”可是……萬一慕大哥不肯說怎麽辦？萬一他覺得自己多管閑事怎麽辦？她又開始猶豫了。

“哎呀，煩死了！”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在屋裏來回踱步。“要不……還是去找喬姐姐說說？”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給否決了。不行，慕大哥肯定不想讓喬姐姐擔心，自己要是告訴了她，豈不是……

她歎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無助地抱緊了雙膝。“到底該怎麽辦嘛……”突然，她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對了！我可以……我可以偷偷看看！”既然不能直接問慕大哥，也不能告訴喬姐姐，那……就自己想辦法查清楚！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受傷了，傷在哪兒了，傷得重不重……如果真的受傷了，自己再想辦法幫他！想到這裏，她心裏頓時有了主意，也稍微安定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氣，擦幹眼淚，把油燈吹滅，重新躺回**。“慕大哥，你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你的！”她在心裏默默地對自己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