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蛛絲馬跡 3
朱宏兵何許人也?他原來是縣化工廠工會的勞工部長,工作認真負責,經常深入基層了解民情民意,脾性耿直,在工人中享有很高聲譽。由於脾性耿直,敢說真話,有時竟讓領導下不了台。老廠長李其興在任時,為職工工資待遇問題,朱宏兵好幾次頂撞得李其興直翻白眼。李其興這人比較容人,嘔一陣子氣後也就沒事了。李其興退下來之後,新廠長上任。這時化工廠已經不景氣了,但開支卻不見減少。朱宏兵以工會的名義要求查賬,惹怒了新廠長,一下子將他的勞工部長擼掉了,弄到後勤看倉庫去了。朱宏兵自幼就沒有了父母,是他叔父養大的。八十年代初,叔父找人把他安排到化工廠後,就帶著全家去深圳闖蕩去了。朱宏兵結婚後生了一個兒子。化工廠每況愈下,工人每月隻發200元的生活費,難以供孩子讀書。他就找到原在縣人武部當部長,現任縣委常委、縣總工會主席幫忙,把唯一的孩子送去當兵了。孩子走後,朱宏兵本想夫妻倆都去深圳,給已經發財了的叔父去打工。朱宏兵的愛人顧慮重重,舍不得遠山這個家,舍不得遠山化工廠,舍不得那二十年工齡。
說她先走,讓朱宏兵一個人暫時留下來看形勢,等待化工廠轉機那一天再回來。誰知等來的是化工廠破產,工人被解雇,幹部職工按每個工齡150元計算一次性買斷。朱宏兵夫妻兩人隻拿到6000多元,朱宏兵肺都快氣炸了。這時工人們聽說,上億元資產的化工廠,被縣書記委葉文元拍板,以1500萬元賣給了毛懷遠,氣不打一處來。因為朱宏兵在工會幹過,幹部職工都喜歡找他聊天,他們從現在仍留在廠裏的少數年輕人那裏聽說,毛懷遠買廠之前給葉文元送過20萬元,更加來氣。然而,傳說歸傳說,誰也沒看見,隻能幹著急。而這次傳說卻是傳得有鼻有眼的。7月17日財會室出納又從銀行提出了20萬元,還將其中10萬元變成了牡丹卡,卡上填的是葉文元女兒的名字。朱宏兵聽後氣憤極了,破口大罵:狗娘養的,化工廠就是被這些個王八蛋毀了的。老子要知道這錢在哪裏,非搶他狗娘養的不可!當天晚上就有人告訴朱宏兵,說這錢已提到太子山了,葉文元書記正在山上。朱宏兵聽了說,老子不怕,你給我提供準確信息,老子一個人去搶。於是就出現了小說開頭的那一幕。
下午,葉文元要來親自審訊搶劫犯罪嫌疑人朱宏兵。王一武既高興又害怕。高興的是,自從進公安局以來,他還沒有見到過縣委書記親自審訊犯罪嫌疑人的,這是一個創舉,抓好了,對做好犯罪嫌疑人的思想轉化工作有好處,在全市、全省乃至全國,都將是一個典型範例。擔心的是,犯罪嫌疑人若是葉文元的親戚什麽的,加上葉文元已經提前打招呼了,怕葉文元怪罪下來,自己吃不了兜著走。他仔細地回憶著與葉文元通話的每個細節,沒有發現葉文元的語氣裏含有責怪的成分,心裏就踏實幾分。
正在這時王一武的手機響了,是羅麗娜的聲音。她是上午從市電視台過來拍攝遠山縣委廉政建設專題片的,參加了縣裏的一個廉政工作座談會,又采訪了縣委書記葉文元。葉文元的廉政事跡,及他對黨政幹部廉潔自律的四點意見,都很有推廣價值,讓羅麗娜興奮了一上午。下午正好有空,想到公安局來了解一下劫案的進展情況,順便搜集一些素材。王一武便把案子的進展情況簡單地給她說了一遍,並告知葉文元下午要親自找朱宏兵談話。羅麗娜一聽到這個消息,高興得不得了。說她馬上就過來。王一武正要製止她過來,她已經把手機關掉了。
從縣政府招待所到縣公安局隻有一裏多路,羅麗娜七、八分鍾就趕到了刑偵隊辦公室。圓臉蛋已被火辣辣的太陽曬得通紅,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汗珠。她進門就將采訪包往王一武辦公桌上一放,人就站到電風扇前麵去了。風將她乳白色的連衣裙吹得飄揚起來了,兩隻手不停地扯著腋下緊繃的裙身,努力讓風從縫隙吹進去,恰像一隻翩翩起舞的白天鵝。嘴裏不停地喊著:這天真熱,熱死人了。王隊長辦公室咋沒安空調?我是想早點過來享受一下的,沒想到你這裏還是這老掉牙的落地台扇。
王一武感慨地說:辦公經費都不夠,哪來的錢裝空調?我說小羅記者,誰同意你來采訪的?審訊犯罪嫌疑人屬保密範疇,你趕快回去。
羅麗娜將櫻桃小嘴一翹,說:你不讓我來采訪,那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我既然來了,就非要了解一下不可。這是我當記者了解民情的權利。
王一武說:那也隻能等結案之後,通過我們許可才能看案宗呀!
羅麗娜求情地說:王隊長,王大哥,我這搞電視專題片的,講究的就是直觀效果。你就讓我拍幾個鏡頭吧!偷偷拍行不行?不讓你的領導知道,我求你了。
王一武固執地說:那絕對不行,這是違犯紀律的。你懂不懂?
羅麗娜想了想說:不許拍鏡頭也行,錄音總可以吧?作畫外音處理。
王一武說:那也不行,隻能結案後看案宗。
羅麗娜急得一臉哭相,說:葉書記親自找犯罪嫌疑人談話,這可是一個好看點啊!這個專題做好了,興許在全國都能打響。如果沒有畫麵,沒有原始聲音,就影響了真實性效果。不能拍鏡頭,錄個音有什麽問題嘛?你這人咋這麽機械呢!再說,將來專題片如若在全國打響了,葉書記,你們公安局,還有你王隊長臉上都光彩。到時你感謝我還找不到我呢!求你了王隊長,王大哥!
王一武搖了搖頭,無可奈何地說:我真拿你沒辦法,這樣吧,我就犯一次紀律,你至多隻能錄音,錄了之後交給我審查,批準你帶走你才能帶走。否則不能讓你錄音。
羅麗娜高興地笑了,說:謝謝!還是王大哥善解人意啊!有你這麽支持我的工作,我一定要把這個專題片做好。羅麗娜在征得王一武同意之後,將微型錄音機放進了審訊室。
快三點鍾的時候,縣政法委書記、公安局長董瑞祥,公安局副局長龍小陽到了,他們帶著愉快和幸福的心情來的。縣委書記葉文元親臨公安局指導工作,而且還親自與犯罪嫌疑人麵對麵談話,這是前所未有的事,他們是提前來迎接葉文元的。董瑞祥坐定後問:一武同誌,準備工作做好了沒有?可要做到萬無一失啊!王一武說:都做好了。犯罪嫌疑人戴著手銬坐在審訊椅上,兩邊安排了幹警,還安排了書記員。錄音機、錄像機都準備好了。董瑞祥說:準備好了就好,關鍵的關鍵,是要確保葉書記的安全。龍小陽隨聲附和說:安全第一啊!千萬不能發生意外。王一武說:我再去檢查一遍。說完就轉身走了。
三點十五分,葉文元的那輛半新不舊的桑塔拉開進了公安局。董瑞祥、龍小陽、王一武早在辦公大樓門前恭候。葉文元下了車,笑容可掬地與他們一一握手,顯得很親和。然後,在王一武的引導下向審訊室走去。葉文元一邊走一邊交待:我今天來是作為當事人來的,隻是來與這個犯罪嫌疑人談心,做做思想工作。我不是來審訊罪犯的,所以一不要記錄,二不要陪審,三不要錄像,四不要錄音。瑞祥同誌,小陽同誌,你們都忙你們的去,讓一武同誌領著我去就行了。我談完了就走。董瑞祥忙說:那怎麽行呢?您大書記親臨公安局指導工作,我們不陪著那不是失職嗎?葉文元說:我讓你們走你們就走嘛!公安局長怎麽還婆婆媽媽的?你們走,你們走。葉文元一邊說著一邊張開兩條手臂阻攔著。唐國興隻好歉意地說:好,我們走。龍局長我們走吧!葉文元說:這就對了嘛!不需要你們陪著,大家都忙。你們都忙去。唐國興說:葉書記,您談完了不要走,留下來吃頓飯吧!我們還有工作向你匯報呢!你也好體驗一下我們公安局的幹警生活啊!怎麽樣,給個麵子吧?葉文元說:不了,談完我就走,你們不要管我了。唐國興和龍小陽隻好止下步來,目送葉文元向審訊室走去。
一路上,葉文元向王一武再三強調他剛才說的那“四不”。王一武不停地點頭稱是。走到審訊室門口,王一武讓葉文元在審訊室邊上的一間工作室稍坐一會,自己率先走進審訊室,將錄像機、錄音機一一關上,又讓書記員退了出來。羅麗娜也在審訊室等候葉文元的到來。王一武看見了羅麗娜,忙讓她把錄音機取走。羅麗娜固執己見堅決不肯。王一武慌忙在審訊台上尋找。沒找著,急著問:小羅,你把錄音機放哪裏了?羅麗娜撒嬌地說:我就是不告訴你。王一武無可奈何,加上葉文元又在隔壁等候著,慌忙將羅麗娜拉了一把,讓她從側門退了出去。
王一武讓兩個幹警押著已戴上手銬的朱宏兵走進審訊室。將朱宏兵關進被審人的座椅上,便讓兩個幹警退了出去。葉文元走進審訊室,和坐在被審人座椅上的朱宏兵目光相撞後,隨口輕淡地說了一句:嗬,咱們又見麵了。然後,就在審訊台上的高椅坐下。靜默了一會兒又說:你不就敲了我身上200來元錢嗎?我沒有報案,不曾想到你倒投案自首了。你能有悔過之心,不錯。人做到這一點也很不容易了。我本來不想來的,我怕公安局有些人因為你搶的是我的錢,從重處罰你,所以來了。你知道你這是什麽行為嗎?你這是搶劫,不管你搶多少,都是要判刑的。我今天來了,是想給你一個改過的機會。
朱宏兵坐在被審訊人的座椅上,兩眼睜大著,望著高高在上的葉文元,目光憑添了憤怒和蔑視的內容。他萬萬沒有想到葉文元說出這樣的話來。他強作鎮靜地聽著,心裏也掂量著對手話裏藏著的內容。如果他能按照葉文元的思路行事,也許他會作為葉文元教育犯人的典型很快釋放出去。否則,他將麵臨滅頂之災,甚至有可能丟掉性命。然而,朱宏兵生就的倔強脾性,他見不得別人說假話,尤其是見不得當官的說假話。他下決心要與眼前這位貪官較量一番,反正搶劫的事己經幹下了,沒有什麽退路可走了,錢我一分都不要,哪怕坐牢我也不怕,將來出獄了,我也不醜,不但不醜,反倒光榮。想到這裏,朱宏兵將頭偏向一旁,對葉文元不屑一顧。
朱宏兵同誌,你不是要見我嗎?有什麽話你盡管說,我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
朱宏兵在葉文元的催逼下開口了:葉書記,我搶了你200多元錢了嗎?沒有。你從身上掏出200多元錢,我沒有要,那是你自己的錢,我嫌少。我要搶的是你那10萬元現金和10萬元牡丹卡。
葉文元聽了這話,臉上一陣**,一會兒白,一會兒紅,片刻忽又趨向平靜:你胡說些什麽?我哪來那麽多的錢?這麽多年我家的存款額也沒有過這麽多數額啊!你開什麽玩笑,你咋能憑主觀想象呢?當官的就個個是貪官?哪有這種邏輯?你該不是想誣陷我吧?誣陷人犯了誣陷罪,你得罪加一等的。
這次倒讓朱宏兵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他疑惑地問:我搶了你20萬元,你咋不認賬呢?反倒說我誣陷你。
葉文元坦然一笑說:你這人真有意思,20萬元在哪?天上掉下來的20萬元?
朱宏兵氣憤地說:真沒想到你當縣委書記的睜眼說瞎話。我從你座位下拿出來的那個黑包裏就是20萬元。你咋不認賬了呢?怕說你是受賄來的吧?
葉文元十分平靜地說:你拿走哪個黑包我還不知道呢!裏麵裝著啥?那個黑包不是我的,會不會是司機的,再不就是有人把它塞在我座位下麵的。但我確實不知道。需不需要我詛咒,我還從來沒有在別人麵前詛咒過呢!
這一次反倒讓朱宏兵吃驚了,心裏默默地思忖著:難道他真的不知道?難道是行賄人偷偷塞進去的?我是不是動手早了?這怎麽說得清楚呢!我這真是捉雞不著還賒把米啊!真不劃算。不,不,這不會是真的。他明明把黑皮包裝在那繡有“為人民服務”的黃挎包裏,他怎麽會不知道呢?。朱宏兵這時才感覺到自己是多麽的幼稚和不堪一擊,他拋出的殺手鐧,在老道的葉文元麵前卻沒有得到殺傷性的效果,心裏感覺空蕩蕩的,有了一種巨大的壓力。這時他似乎看見葉文元臉上掠過一絲冷峻的嘲笑,裏麵蘊藏著一種化險為夷的得意。
葉文元這時真的有些得意了,但並沒有從臉上表露出來。他想在把對手歹毒陰險的詭計粉碎之後,不失書記體麵地給予他一點寬慰:朱宏兵同誌,凡事都要講究實事求是,是嗎?那20萬元我確實不知道,你可以告訴刑偵隊,讓他們去查,查出來屬於我受賄的,我甘當受黨紀國法懲處。如果我確實不知道,我當然就無罪了。我何罪之有?對嗎?我看你也不算年輕了,做事都要三思而後行,要想到後果。你雖然搶了我,我不計較。你老老實實交待吧!爭取寬大處理。說完葉文元有些傲慢地站起來,轉身走了。
朱宏兵怔在那裏,久久無語。兩個幹警站到他麵前時,他才恍過神來,定眼一看,葉文元已走得無影無蹤了,頓時覺得抽了骨頭挑了筋似的疲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