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黎看得出來慕三爺的認真。
她忽然就猜到了他口中那個孩子的身份——慕安平。
可也正是因為猜到,薑黎再次不安起來。
究竟有什麽事情,竟是讓慕淩川兄弟二人連身弱的慕安平一起安排離開?
還短暫的托付給她?
“三爺,奴婢怕是……”
“從現在開始,你不是什麽奴婢,你是姚梨花,是安平的叔母。”
慕三爺正色,“你可能照顧好平安這個孩子?”
薑黎呼吸微滯。
頂著慕三爺越來越重的目光,薑黎一顆心不住的往下沉。
不知過去了多久,她才聽到自己啞著聲道:“我定會照顧好平安。”
“這還差不多。”
慕三爺恢複了先前懶散,往後一靠就是沒骨頭的欠揍模樣,他打了個嗬欠:“等會兒到了地方,你好好陪著平安過一個除夕。今晚燈塔那邊還有盛大的煙火盛會,你們家的那個位置好,不用出門就能賞煙火,可不要錯過了。”
“多謝三爺提點。”
“平安那小子的脾氣可不好,你忍著點。”
“民婦明白。”
“還有啊,等到了地方……”
慕三爺原先隻是隨口提點,說著說著,他反倒停不下來了。
所幸薑黎性子好、耐心佳,認真的聽他說完。
也虧得慕三爺說個不停,不知不覺中就到了地方。
“爺,到了。”
慕三爺下了馬車,薑黎緊隨其後。
這是一個宅院的後門,門外是一條細細長長的通道,馬車進來後便將巷子堵了個七七八八,幸虧這條巷子多是兩邊宅院的後門,平日裏沒什麽人往來,倒是不影響什麽。
薑黎跟著慕三爺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除了一條可供行走的小道,其他地方都堆著比膝蓋還高的雪。
繞過一個垂花門,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天井。
天井裏,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身形精壯但又麵容普通,腰背稍稍有些彎曲,是個投進人海之中就會消失不見的人;女人矮上一些,麵色紅潤,臉上常帶著笑,見到慕三爺和薑黎,立即笑著道:“奴婢劉春,見過老爺,見過夫人。”
“我可不是什麽老爺。”
慕三爺懶懶散散的擺手:“我隻是受人之托,送個人來罷了。”
他像是和薑黎完全不熟的樣子,“我已經按照托付,將你送了過來,接下來應該沒我什麽事兒了吧?”
“多謝三爺相送。”
薑黎笑著行了一禮:“三爺慢走,就不送您出去了。”
慕三爺扯了扯嘴角,很是敷衍的笑了笑,看向李山和劉春:“往後要是沒什麽事,記得別來麻煩我了,懂?”
劉春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就笑得更加殷勤:“明白明白,奴婢明白。”
李山隻沉默的點了點頭。
慕三爺離開之後,劉春就收了笑臉,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不過很快,劉春就想起姚梨花的存在,忙又露出了笑臉:“姚夫人,您舟車勞頓的,要不先去歇會兒?”
“帶路吧。”
……
劉春將薑黎送去了正房便離開了。
薑黎先將慕三爺給她的兩份戶籍和路引拿了出來,除了“姚梨花”這個身份,另一個是叫做“”。
隨後,她開了春景給她的包袱。
包袱不大,很輕,摸著有些硬物,但不多。
打開後,薑黎卻驚得失了神。
最外層的,是一疊麵值有十兩、二十兩、五十兩和百兩的通用交子,交子分做了兩團,一團打開後,是一小把金葉子,單是這一把金葉子就足夠薑黎去一個沒有人知道她的地方、輕鬆的度過餘生。
另一團打開後,是包得嚴嚴實實、層層疊疊的紅綢。
一層一層的紅綢解開,最先露出的是一根造型樸素的銅簪,再兩層紅綢之下,是一根素銀簪子,有朵朵梅花綻放。
最後才完全打開了紅綢,露出裏麵一根白玉奈花簪。
乍一看,薑黎還以為是她當初當出去、又被慕淩川買回來的那根白玉簪。
可拿在手中她便知道,不是同一根的簪子。
哪怕她再不懂玉,也能看出此時在她手中的白玉簪遠遠優於之前那一根。
最重要的是,這根白玉簪的雕工有了極大的進步。
哪怕枝頭的奈花依舊談不上栩栩如生,卻也可以稱得上京城最好的首飾鋪子裏的精品了。
一瞬間,薑黎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她已然知曉,先前那根簪子是慕淩川親手雕刻的。
那這一根呢?
也是如此嗎?
薑黎呼吸急促起來,試圖從包袱之中翻出證據來。
可惜除了交子、金葉子和三根玉銀銅的簪子之外,再沒有旁的東西。
“夫人,差不多快到了用團圓飯的時辰了。”
劉春的聲音從外頭傳了進來,“可要擺飯?”
薑黎回過神來,將這些東西全部收好,隻是收到白玉簪的時候,猶豫了一瞬,最後將它簪進了發中。
劉春就是這時拎著食盒進來,在堂屋的桌子上一一擺開:“李山已經去平安少爺了,平安少爺很快就會過來,夫人可要先換上一身衣裳?”
薑黎搖頭。
慕安平便是在這時帶著李山走了進來。
“侄周平安見過叔母。”
慕安平的臉色十分平靜,不像是第一次見薑黎,但從頭到腳的疏離,又在證明他的確是第一次見著薑黎。
薑黎便垂了眼眸:“你身子弱,就不必行這樣的虛禮了。坐吧,早些用過了團圓飯,也好早些回去休息。”
“是。”
慕安平順從之極。
全然沒有薑黎第一次見他時的活潑和外向。
薑黎長睫顫顫,壓下眼底的層層漣漪。
起初,劉春還想說些話逗個樂子。
可不論是薑黎還是慕安平,甚至是守在門口的李山,都是一笑不笑的,甚至透露出微弱的死亡之感,就好像明明人還在這兒,魂魄卻像是離體了許久。
後來劉春也就不說話了。
這個團圓飯,吃得過於安靜,沒有半點的熱鬧勁兒。
好在這一頓飯很快就吃完了。
又因著慕安平的身子不太好,也不會讓他守夜,便讓李山帶著他先回房去。
“嘭——!”
遠處的燈塔忽然亮了起來。
一瞬間,夜空被璀璨的煙火點亮。
不論是正要回房的薑黎,還是站在廊下的慕安平,都停住了腳步往燈塔那邊看去。
與此同時,榮川帝帶著所有參加宮宴的皇子後妃、文武百官,一同登上了燈塔對麵的高樓。
煙花炸開的時候,榮川帝忽然看向了台階。
那兒,兩個侍衛正抬著輪椅上的慕淩川,略有些吃力的登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