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婦人一身黛藍穿花折襖裙,外罩素青坎肩棉背心,項上浮光點翠,簪束雲鬟,綴錯盤金花冠梳,端莊秀婉,矜貴非凡。
溫也愣了一下,因著夏綺瑤的事情,他最近有些草木皆兵,鍾卿這裏可少有陌生人進出,他方才又不經通傳自己進來,怕被人逮住穿小鞋。
於是也沒敢仔細看那婦人麵相,匆匆掃過一眼隻覺得麵熟。
他先是心虛地行了禮,“王妃。”
隨後試探著看向鍾卿,以眼神詢問他這究竟是什麽情況。
鍾卿被他懵懂的反應逗笑了,原本皺起的眉頭舒展開來,向他伸手,“阿也,過來。”
溫也不明所以,但也知道鍾卿不是這麽不分場合的人,便依言過去。
誰知鍾卿竟當著那婦人的麵拉他坐到自己身邊,待他坐下,手中也未曾鬆開。
溫也膽戰心驚地看了鍾卿一眼,後者終於開口,同溫也介紹道:“這是我母親。”
鍾卿的母親?!
溫也聞言身子下意識一僵,他有些緊張地咽了咽唾沫,隨即站起了身行禮,“鍾夫人......”
“娘,這便是阿也。”
溫也的心暗暗提起,鍾夫人要來,鍾卿怎的都不提前知會他一聲,差點讓他在鍾夫人麵前失了禮。
而且照鍾卿的說辭,他似乎一早就跟他母親提過自己,溫也還記得鍾夫人給他做衣裳的事,心中不免對這位婦人心存幾分好感。
隻是他有點擔心鍾卿到底是怎麽跟鍾夫人提的他。
要是鍾夫人知道了他和鍾卿是那種關係,會不會覺得是他勾引了自己的兒子?
畢竟這麽匪夷所思背德不倫之事,換做尋常人家,隻怕早就把他拖下去亂棍打死了......
“是叫爾玉是吧,”鍾夫人在見到鍾卿牽著溫也的手之後,神色有短暫的怔愣,隨後便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快別站著了,過來坐。”
鍾母向他伸手,拉住人的胳膊又坐下來,因為是麵對初次相識的男子,言語多少有些拘謹,但在鍾卿麵前,鍾母還是極力給了溫也體麵。
溫也已經做好被摔杯子罵男狐狸精的下場了,卻不料鍾母這般柔聲細氣,著實讓溫也懵住了。
他這才敢仔細看鍾夫人的麵容,鍾卿長相更肖似他母親,五官精致,眉眼頗具風情。
饒是鍾夫人已經年近四十,瞧著仍是個風韻猶存的美人胚子。
溫也緊張地攥緊了手指,訥訥地點點頭。
“遷兒跟我說過你,你不用太緊張,”鍾夫人似是怕嚇著他,說話盡量輕聲委婉,“遷兒在府中這些日子,多虧你照料了。”
溫也從未麵對過如此好脾氣的長輩,連聲道不敢,“爾玉在府中人微言輕,都是王妃庇護,才能平安度日,合該是我道謝才是。”
鍾夫人一笑,“你平日裏也是這般喚他,王妃?”
溫也啞然,不知如何作答。
鍾卿接過話頭,笑意淺淡了幾分,“母親,爾玉性子內斂,不禁嚇,如今你見也見過了,就別為難他了罷。”
溫也有些尷尬,原來是鍾夫人一直想見自己嗎?看鍾母對自己這般友善的態度,溫也一時還真不明白鍾母對他們的事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且今日自己如此冒失失態,若是惹得鍾夫人不喜歡自己可怎麽是好?
鍾母看著溫也道:“是個好孩子,性子溫順,模樣也生的俊俏。”
鍾卿以手支頤,撐在桌案上,眼神微微眯起,“我看中的人,自然不能差。”
溫也斂下眸子,暗暗看了鍾卿一眼,臉上卻燒得厲害,鍾卿這一句話便是明了了,鍾夫人什麽都知道。
鍾卿和鍾夫人母子兩人有私事要談,溫也便自覺出來讓棲衡去煎藥,自個兒在外麵看書打發時間。
不過溫也總覺得有些奇怪,他和鍾卿這關係說好聽了是辱門敗戶、不知廉恥,說難聽點那就是十惡不赦、其罪當誅。
不僅違背了老祖宗幾千年傳下來的律法,更是悖逆了曆代人刻在骨子裏的倫理道德。
就連他本人,一個身在世俗洪流中的普通人,若不是這事落在自己頭上,隻怕他也會對這種後院之中男妃相互私通的事感到驚世駭俗,並且還會在心中唾罵,並且為那兩人的行為感到不齒。
所以,這位從世家大族裏出來的正經小姐,當朝文淵閣大學士的夫人,同時還是鍾卿的母親,竟然會這麽能沉得住氣,任由他和鍾卿廝混?
這種心緒在此前還未有太多感覺,倒是今日見了鍾夫人,溫也才後知後覺驚出一身冷汗,他不由得想,他和鍾卿,在外人眼裏和**有什麽兩樣?
他們這段感情,終究是見不得光的。
溫也看不進去眼前的書卷,隻覺得滿目的之乎者也道德禮法,在他眼裏都成了笑話。
溫也合上書,嘴角揚起一抹澀笑,說不出是什麽心情,隻覺得等待的時間頗為漫長。
片刻後,鍾夫人方才走出來,雖說麵上依舊保持端莊得體,但細心的溫也還是發現了,鍾夫人眼眶分明比來之前紅腫了不少。
溫也不敢多問,鍾夫人卻上前同他說,“孩子,可否隨我單獨說說話。”
此時鍾卿也從簾櫳後出來,折扇微微挑開珠簾,衝溫也點點頭。
溫也心中稍定,便隨著鍾夫人走到了偏廳。
待廳房內隻剩他們兩人,鍾夫人這才又拿出絹帕擦拭了一番臉上的淚痕。
“溫庶妃。”
聽到這個稱呼,溫也心裏咯噔一下,但麵上依舊恭恭敬敬道:“夫人有何吩咐?”
鍾夫人斂了斂裙擺,竟直接向溫也跪了下來,“吩咐不敢,隻是臣婦如今有一事相求,還望溫庶妃能答應。”
溫也心底一沉,趕緊扶住鍾夫人,“夫人何故行如此大禮,快快請起。”
鍾母卻不肯起來,“溫庶妃是個聰明人,想來定是知道我說的所謂何事。”
溫也手上一顫。
是了,他知道,鍾卿母親突然到訪,不僅是為了探望鍾卿,還是為了觀察他。m.81ZW.m
心上人的母親這般執拗地要給自己跪下,所求為何,他自然知道。
他不過是一直在安慰自己,自欺欺人罷了。
溫也很快平靜下來,憑著自己身為男子的勁力強硬地把鍾夫人扶起來,“夫人先起來再說罷,你是景遷的母親,如此跪我,倒真是折煞我了。”
鍾夫人以為他這是讓步了,殊不知溫也從前在溫府看得最多的便是苦肉計,自然不會落她的套。
溫也不動聲色道:“夫人說什麽,我聽不明白,夫人有話直說便是。”
鍾夫人這才抬頭認真審視著眼前的少年。
溫也眸色溫潤,五官清秀,輪廓線條很是柔和,加上年齡不大,瞧著總是一派天真無害的模樣。
因此鍾夫人一開始便對他下跪,讓在他驚詫無措之際,致使心神慌亂。
隨後她便以情義相要,讓他陷入兩難,自己再好好勸慰他一番,便能把這孩子給唬住,屆時她再說什麽,溫也就是不能全聽,心隻怕也會動搖了。
不過方才一番試探卻讓她明白,自己看走眼了。
既然溫也不是個那麽輕易好拿捏的,那自己也不用再假意周旋了,不如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鍾夫人理了理衣袍,開門見山道:“我知道你和遷兒的事。”
溫也挑眉,這個方才鍾卿已經說了,他自然知道,便隻是聽著,等她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你也是個苦命的孩子,這一點上,你和遷兒命運有些相似之處。”
“遷兒他曾是我鍾氏一族最為傑出的孩子,曾經被鍾家所有人寄予厚望,可是,誰曾想,卻發生了那樣的事……”鍾夫人目光流露出一瞬間的憎惡,但隨後,又化為了痛苦和無奈,“我知道遷兒這些年心裏有多苦,我和他父親所求不多,這一生隻要他平平安安的,我們也就沒有什麽牽掛了。”
她看著溫也,目光有些複雜,“他願意為了你走到今天,我們鍾家打心眼裏是感激你的。”
“可是直到近來,我和他父親才知曉,遷兒他竟寧願為你放棄本該有的大好的前程,恕我實在是不能接受。”
鍾夫人的話,溫也聽的一知半解,什麽叫為他走到今天?
鍾卿能挺到今天,靠的是無涯子前輩的醫術,是鍾家精心照顧,是他自己沒有自暴自棄。跟他溫也沒有絲毫關係。
不過最後一句,他倒是聽出幾分門道來,鍾夫人本以為鍾卿對他隻是一時興起,並不當真,卻不知從哪兒得知,鍾卿打算為他退隱朝堂之事。
至於從哪兒聽說的,溫也便想起了鍾卿與太子的三年之約,若是鍾家一早就知道這個約定,隻怕也不會安坐到今天,想來這三年之約也定是瞞著鍾家的。
聯係最此前在自己身上發生的截殺事件,不難猜出,太子應該是急眼了,想要毀約,便故意向鍾家透露此事,這才有了鍾夫人來做說客一事。
可溫也也了另留意到了此前一直被他忽略的事。
他之前一直以為鍾卿嫁入王府是為了給太子做內應,而後在王府遇見了他,鍾卿對他動了情,願為他拋卻前程,這才有了與太子的三年之約。
可是,如果不是這樣呢......如果鍾卿嫁入王府一開始就是為了......
溫也的心突然跳得很快,他捏了捏自己的掌心,快速思索著要怎樣才能從鍾夫人那裏得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溫也的表情有一瞬的錯愕和茫然,隨後便是疑惑地問:“夫人何出此言,我與景遷兩情相悅,他也一早便同我說待為太子殿下做的事完成了,便會同我長相廝守。”
溫也搬出太子,便是想讓鍾夫人知曉,自己知道鍾卿來王府的目的,又故意說出鍾卿對他許的諾言,按照鍾夫人的立場,定是會惱羞成怒。
果不其然,聽到溫也說到“兩情相悅、長相廝守”一類的字眼,鍾夫人臉色變得很是難看。
一個人在情緒失控的時候,說話便少了幾分思量和顧慮。
鍾夫人怎能容忍自己的兒子對宣王府中的一個男妾如此癡迷,而溫也竟然對自己兒子為他做的犧牲渾然不知,還做著長相廝守的美夢,他還嫌害得他不夠嗎?
鍾夫人對溫也的語氣也冷了下來,帶著幾分質詢和怒氣,“遷兒他為了你,寧可毀了自己清譽嫁給自己討厭的人,還為你冒著得罪太子的風險與他做了三年的約定,他為你做了這麽多,你居然什麽都不知道?!”
溫也眼神一怔。
原來鍾卿嫁入王府,一開始就是為了他......